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，像一头困兽低吼。
祠堂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沉香燃尽后的冷灰味，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土腥气，钻进鼻腔，带着一种陈腐的压迫感。
闵婉站在紫檀木案几前，指尖还勾着那根断裂的金线。
金线的一端缠在官印上，另一端握在她手里。
那方象征宗族权力的官印，此刻正悬在半空，朱砂红泥摇摇欲坠。
《彭氏三房庄子总账》静静躺在案上。
这本被翻阅了六日的账册，此刻封面朝上，安静得像一块墓碑。
彭三郎站在三步之外，半旧的青色直裰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手里那块帕子早已湿透，却不敢去擦额头的汗珠，只死死盯着闵婉的手指。
他的眼神飘忽不定，像是在看一个疯子，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“大奶奶，”彭三郎的声音发颤，带着哭腔，“您这是何苦？”
“这官印一旦落下，便是铁案。”
“可若是伤了您的清誉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后半句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了一声浑浊的喘息。
闵婉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账本封皮上。
桑皮纸泛黄，边角磨损，那是岁月和人手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这本合上的账册被彭三郎提前送至祠堂。
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，以为只要在那关键的一页做个手脚，就能将挪用的公中银两抹平。
但他算错了一件事。
他算不到，闵婉早已洞悉一切。
更算不到，她竟敢以嫁衣为祭，将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。
“彭三郎。”
闵婉开口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却字字如钉，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你今日提前送账，是想改哪一页？”
彭三郎浑身一抖，膝盖一软，险些跪下。
他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凶狠，随即又被恐惧淹没。
“大奶奶说笑了，奴才怎敢……”
“不敢？”
闵婉冷笑一声，手腕微微用力。
金线绷紧，官印下的红泥发出细微的挤压声。
“那你袖口上的松烟墨，是从何处来的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彭三郎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松烟墨，京城贡品，细腻如漆，专用于书写密信或伪造文书。
寻常庄户人家，甚至府中的粗使婆子，都用不起这等墨料。
它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管事的袖口上？
除非，有人刻意用这种昂贵的墨迹，来掩盖原本不该存在的涂改痕迹。
彭三郎下意识地缩回手，将那截染着黑渍的袖口藏进衣袖深处。
这个动作，比任何辩解都更具说服力。
围观的几位族老面面相觑，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嗡嗡作响。
他们看不清真相，但他们看得懂局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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