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未至，空气却已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偏厅内的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尹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对面那团颤抖的人影上，而是垂落在膝头的裙摆褶皱里。
那里，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的翡翠戒指。
汪氏被禁足前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“陈伯。”
尹婉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。
她停顿半息，才继续说道：“你跪了多久了？”
陈伯伏在地上，脊背佝偻如虾米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膝盖下的青砖冰凉刺骨。
三年了。
自从陈伯交出管家权，他便再未受过如此冷遇。
但今日不同。
今日是秋祭前夜，也是尹家账目清算的最后期限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跪了两个时辰。”
陈伯的声音带着颤音，像风中枯叶。
他不敢抬头，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缝隙里的一粒尘埃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尹婉指尖轻叩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从清晨算起，至今不过一个时辰零一刻钟。”
“是你自己心里有鬼，觉得时间漫长。”
陈伯浑身一僵。
他知道，这位大奶奶，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儿。
尤其是当那本《汪家庄户总账》被当众撕开伪装后，整个尹府上下，没人敢在她面前耍花招。
“老奴知罪。”
陈伯额头触地，声音低哑，“老奴只是……只是想替三房求条活路。”
“活路？”
尹婉终于抬起眼。
那双眸子清澈见底，却深不见底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走到案几旁，拿起那本被雨水浸湿过、又被调换过夹层的账册。
纸张边缘已经卷曲，散发着霉味和墨汁混合的气息。
“陈伯，你经手过户那十亩良田时，可曾想过今日？”
她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伯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但他很快又低下头，双手紧紧攥着袖口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族长的意思。”
他嗫嚅道，“老奴只是个下人，哪敢违逆主子的安排？”
“哦？”
尹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所以，这十亩地，原本就不该在尹家的谱系里？”
她俯下身，手指划过账册封面上那道深深的裂痕。
那是汪氏指甲掐出的痕迹。
也是尹婉故意留给他的陷阱。
“陈伯，你当年经手此事，必然留有底稿。”
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如刀。
“汪氏如今赌债缠身，已将田契抵押给高利贷。若秋祭之后，族中查出田产归属不明，不仅汪氏要坐牢，连你这个当年的经手人，也要以‘欺瞒宗族’之罪，逐出尹家。”
陈伯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逐出尹家。
对于在这个家族服务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，比死更难受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