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许氏宗祠的琉璃瓦上,声响细碎而密集,像无数把算盘珠在暗夜里崩裂。
许清婉踏入正厅时,脚底的青砖湿滑冰凉,寒意顺着裙摆往上爬。
她并未打伞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
赵嬷嬷撑着一把黑伞,紧随其后,伞面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许清婉半张脸,却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。
堂内灯火通明。
长明灯燃得旺盛,铜灯盏里的油快耗尽了,火苗跳动着,映得几张苍老的脸忽明忽暗。
几位叔伯已坐在太师椅上。
大房的大伯父许文渊居中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眉头紧锁。
二房二叔许文德侧身坐着,眼神游离,时不时瞥向门口。
三房三叔许文礼则是一脸不耐烦,手指敲击着扶手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见许清婉进来,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没有人起身行礼。
这是规矩里的试探。
许清婉充耳不闻。
她径直走到供桌前,将手中那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轻轻放下。
动作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见过各位长辈。”
她的声音平缓,不带情绪,像是在念诵经文。
字字句句,却如刀锋刮过骨膜。
大伯父许文渊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襟上,冷哼一声。
“清婉,你疯了?”
“深夜冒雨闯入宗祠,惊扰祖先安宁,这若是传出去,许家颜面何存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。
“还有,你丈夫沈老爷呢?让他来!”
许清婉抬起眼帘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夫君身体不适,正在歇息。”
“今日之事,无需他出面。”
“只需诸位长辈,做个公道。”
三房三叔许文礼嗤笑一声,停下敲扶手的手。
“公道?什么公道?”
“不过是夫妻间的一点私事,闹到祠堂来,是想让全族看笑话吗?”
他身子前倾,压低声音。
“清婉啊,女人家,容不下男人纳个妾,是心胸狭隘。”
“你若执意闹大,不仅显得你善妒,更会让外人觉得许家内务无章,管理混乱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管家权,恐怕连你在府里的体面,都保不住。”
这话里话外的威胁,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。
剥夺权利,指责失德。
这是宗族对女人的常规压制手段。
只要坐实了“善妒”和“失仪”,许清婉便再无翻身可能。
许清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她没有生气。
反而觉得有些可笑。
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体面。
用牺牲正妻的尊严,来维持表面的和谐。
“三叔说笑了。”
许清婉缓缓开口,语调依旧平稳。
“若只是纳妾争风,我许清婉确实没资格上这里。”
“但今日,我要查的不是家事。”
“是家规。”
“是账目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卷油纸包,解开系绳。
里面不是别的,正是那本被翻烂了的《内务总账》。
以及,夹在其中的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那是石万金亲笔写下的供词,还有沈老爷默许签字的朱批复印件。
最关键的是,那本账册的一角,赫然印着“偏院胭脂银”五个大字。
这一格数字,在第一章里模糊不清;第二章变成无凭证的对账单;第三章化作空支票;第四章变成封口的厚礼;第五章变成残页;如今,它彻底变成了斩断财路的铁证。
许清婉将账册摊开在供桌上。
指尖划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。
每月三十两。
一年三百六十两。
十年三千六百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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