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着许府祠堂的黛瓦。
那声音极密,像无数颗碎冰砸在青石板上,又似算盘珠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拨弄,崩裂声此起彼伏,听得人耳膜生疼。
内务房的窗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烛火摇曳不定,将许清婉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如同一张扭曲的网。
她坐在案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空白的信笺。
纸张是上好的桑皮纸,质地坚韧,色泽微黄,带着淡淡的檀香。
这是许府内库专用的“空票”,平日里只用于大宗采买或紧急支取,需加盖正妻印鉴与管家私章方为有效。
此刻,这张空票静静地躺在她面前,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,又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。
赵嬷嬷站在角落,手里紧紧攥着帕子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外漆黑的雨夜。
“夫人,”赵嬷嬷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,“石万金刚才那副样子,分明是心虚。他敢拿老爷做挡箭牌,是因为他觉得老爷默许了他对偏院的那点‘小动作’。若此时逼得太紧,他只会咬死说是老爷的意思,咱们反倒落个苛待下人的名声。”
许清婉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:
“所以,不能逼。”
她的语调平缓,不带一丝情绪,像是在念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。
“要让他自己走进来。”
说着,她提起笔,蘸了墨。
墨汁在砚台中晕开,散发出苦杏仁般的微涩气味。
她在空票的右下角,盖下了自己的朱红大印。
印章落下时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的一声,在这寂静的雨夜里,竟显得格外清晰。
紧接着,她又拿起石万金刚才慌乱中遗落的那枚私印——那是他刚才想擦汗时从袖口滑落的,被她趁乱扣下。
这枚私印刻着“石万金印”四字,边缘有些磨损,印泥干涸发暗。
许清婉将私印按在空票的左侧,稳稳地盖了下去。
两枚印章并排而立,一正一方,一红一暗,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个家族的虚伪。
“拿去。”
许清婉将那张盖好双印的空票递给赵嬷嬷,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水。
“告诉石万金,明日一早,我要去城外庄子上看看新进的胭脂田。让他准备一份详细的采买清单,以及……预支的银票。”
赵嬷嬷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千钧的信纸,眉头微皱:
“夫人,这不合规矩。未列明细,便预支银两,若是出了岔子,账目怎么平?”
“就告诉他,”许清婉抬起眼,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“老爷前几日随口提过,说偏院那位身子弱,怕冷,要多备些暖阁的炭火和上好的苏绣面料。这笔钱,走‘特殊开销’,不入正账。”
赵嬷嬷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许清婉,眼中满是震惊。
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这是在给他台阶下。”
许清婉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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