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雷在头顶滚过,像是一头被困在云层深处的巨兽,低吼着不肯宣泄。
祠堂偏殿内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夏沈氏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骨髓深处透出一股钻心的冷意。那冷意并非来自地气,而是源自面前那张被茶水浸透的《夏氏初嫁妆单》。
严太君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,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极慢,每一颗珠子摩擦出的细微声响,都像是踩在夏沈氏的心跳上。
“沈氏。”严太君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生母留下的东西,夏家念旧情,并未全数收回。只是有些物件,年代久远,难免虫蛀鼠咬,留着也是污了先祖清誉。今日祭祖,讲究的是干干净净、清清白白。你若是心里有鬼,便该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账该算。”
夏沈氏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自己袖口微微颤抖的手指上。
她没有反驳,只是轻声复述:“太太说的是。祖制云:‘妇德尚静,不窥私产’。妾身身为正妻,理当维护夏家中馈的体面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,眼神清澈而恭顺:“只是妾身记得,当年母亲陪嫁清单上,除了这顶凤冠,还有两处名目,也被划去了。若只留凤冠一事,恐是断章取义,乱了宗法。”
严太君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。她死死盯着夏沈氏,仿佛要透过这张温顺的脸,看清底下藏着的獠牙。
“你知道了多少?”严太君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妾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夏沈氏苦笑一声,身子伏得更低,“妾身只知道,太太为了夏家的名声,费心了。只是这单子既已湿了,墨迹晕开,剩下的两行字怕是再也看不真切了。若是太太不介意,妾身想借笔墨一用,将这残存的字迹拓印下来,也好让后人知晓,太太是如何宽宏大量,如何为夏家遮风挡雨。”
这话听着是捧,实则是在逼宫。
拓印?
一旦拓印完成,即便墨迹晕染,那些被刻意划去的痕迹也会因为纸张纤维的拉扯而显露原形。那是物理上的证据,无法抵赖。
严太君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雷声更近了,闪电撕裂天空,瞬间照亮了神龛前摇曳的烛火。光影在严太君脸上交错,一半阴郁,一半惨白。
“好。”严太君缓缓吐出一个字,“既然你想明白,本夫人就成全你。春杏!”
贴身丫鬟春杏小步挪上前,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呐: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库房取最好的宣纸和墨锭来。记住,要那种吸水性极好的薄宣,越薄越好。”严太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倒要看看,你这儿媳,能在这张湿纸上,拓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春杏领命退下。
殿内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人。
严太君站起身,走到神龛旁,背对着夏沈氏,开始整理香炉里的灰烬。她的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刚才的紧张从未存在过。
夏沈氏趁机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,迅速盖在那张湿漉漉的单子上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阻力。那不是普通的墨水,而是一种混合了胶质的特殊墨汁。这种墨汁遇水即化,但如果在未干之时用力拓印,墨汁中的胶质会渗入纸张纤维,形成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只要力道够准,哪怕字迹模糊,那道凹痕也能通过侧光显现出来。
这是她生母生前教给她的唯一生存技巧——如何在绝境中,从废墟里抠出真相。
夏沈氏屏住呼吸,手指稳稳地按住宣纸的一角。
与此同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带着一种特有的压迫感。
严太君没有回头,只是手中的拂尘停在了半空。
“太太。”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,是掌管内务的王嬷嬷,“老奴方才清点佛珠,发现少了一颗南珠。怕是不慎遗落在了这里。特来搜查。”
夏沈氏的心猛地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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