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午后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夏家宗祠偏殿内,沉香木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,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。
严太君端坐在紫檀圈椅中,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,玄色织金福寿纹袍服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手里那串佛珠转得极慢,眼神却如刀锋般刮过跪在地上的夏沈氏。
“今日是祭祖大日,也是本夫人接管中馈的第一天。”严太君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夏家的规矩,不在嘴上,在心里,更在账本上。”
夏沈氏低着头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能感觉到身后春杏细微的战栗,也能听到窗外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,暴雨将至未至,闷热潮湿的气息裹挟着陈年香灰的味道,让人窒息。
“太太说的是。”夏沈氏轻声细语,语气恭顺至极,“只是妾身愚钝,想起母亲留下的《夏氏初嫁妆单》正本,似乎有些条目与如今的公中支出对不上。若是妾身记错了,还请太太指正。”
严太君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。
她抬起眼皮,目光锐利地盯着夏沈氏:“你生母已故多年,她的嫁妆早已并入夏家中馈,由我统筹打理。何来‘对不上’之说?夏家的账目,向来清晰明了,容不得外人——即便是自家人——胡乱揣测。”
夏沈氏没有反驳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只被镇尺压住的泛黄纸卷上。
那是《夏氏初嫁妆单》(正本)。
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,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黯淡。但在严太君的刻意压制下,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份普通的旧物,而非决定夏家权力归属的关键证据。
“妾身不敢揣测。”夏沈氏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,“只是按照祖制,正妻理账,需核对旧契。若是有遗漏,恐日后族老问起,坏了夏家的名声。”
严太君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:“名声?夏家的名声,靠的是规矩,不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。你既入了夏家门,就该守夏家的规矩。前房子女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,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。
严太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扰,又或是为了打断夏沈氏的追问,她故意伸手去拿案几上的茶盏。
那只青瓷茶盏本就放得不稳,被她指尖一碰,便倾斜下来。
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,不偏不倚,正好淋在《夏氏初嫁妆单》的边缘。
“哎呀!”严太君惊呼一声,故作惊慌地站起身,“真是失手了。这单子年久失修,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。”
夏沈氏瞳孔骤缩。
在那一瞬间,她看到了茶水晕开的痕迹。墨迹遇水即化,原本清晰的字迹开始模糊、扩散。
但就在墨迹即将完全覆盖关键区域的前一秒,夏沈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一团浑浊的水渍之下。
第一样被划去的物品,赫然显现。
那是一顶“赤金累丝凤冠”。
原本工整的楷书“赤金累丝凤冠”四个字,随着墨迹的晕染,变得扭曲而诡异。而在“冠”字的最后一笔,有一道极淡的划痕,那是被人用针尖或利器刻意划去留下的痕迹。
夏沈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知道,这三样消失的东西,不仅仅是财物,更是她生母当年被设计骗婚的铁证。而那顶凤冠,是她生母最珍视之物,为何会出现在严太君的陪嫁箱底?
“沈氏!”严太君厉声喝道,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,“还不快将单子收好!你这般笨手笨脚,若是弄坏了先祖遗物,该如何是好?”
夏沈氏迅速反应过来,她没有去捡那张湿漉漉的单子,而是顺势跪行一步,用手帕盖住了那片区域。
“是,妾身知错。”夏沈氏低声认错,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,“请太太恕罪。”
严太君紧紧攥着佛珠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夏沈氏低垂的头颅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这个看似柔弱的儿媳,究竟知道多少?
“来人!”严太君大声喊道,“将祠堂清空!除了本夫人和沈氏,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。今日之事,若有泄露,严惩不贷。”
周围的仆役们面面相觑,却又不敢违抗,纷纷退了出去。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,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。
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茶香和墨味。
夏沈氏依旧跪在地上,手帕下的单子已经被浸透。但她知道,只要看一眼,就能确认剩下的两项是什么。
然而,严太君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。
“既然单子湿了,那就别再看了。”严太君走到夏沈氏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从今日起,你生母的嫁妆一事,就此作罢。你若识相,我便当从未听过那些胡话。你若执迷不悟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冰冷如霜: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夏沈氏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轻声说道:“太太说得是。妾身一定谨言慎行,绝不再提旧事。”
严太君眯起眼睛,审视着夏沈氏的反应。良久,她才冷哼一声:“最好如此。现在,跪好。今日祭祖,你需在此反省半日,以儆效尤。”
说完,严太君转身走向神龛,背影决绝而冷漠。
夏沈氏依旧跪在原地,感受着膝盖传来的刺痛。她的手帕下,那团湿润的墨迹正在慢慢干燥,但那个名字,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里。
赤金累丝凤冠。
为什么是它?
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,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,声音越来越大,掩盖了祠堂内的寂静,也掩盖了夏沈氏眼中逐渐升起的寒意。
她知道,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顶凤冠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,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