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鼓声未落,秋夜的寒意已顺着窗棂缝隙钻入骨髓。
温清婉屏退了下人,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案头摇曳。
那张被茶水浸湿的过户书,此刻正平铺在她膝头。
防墨纸遇水不晕,字迹反而愈发清晰冷硬,像是一张嘲讽的脸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团墨迹,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赵管事那句“来路不正”还在耳边回荡。
宫中御用之物,怎会流落到江南一介侯府庶子的陪嫁田产文书上?
这其中的水分,比这深秋的露水还要重。
若找不到源头,即便今日赢了阮太君一局,明日祭祖大典上,她仍会被扣上“僭越谋逆”的帽子,万劫不复。
必须找到当年经手此事的人。
温清婉提起笔,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,折好塞入袖中。
随后,她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斗篷,推门而出。
夜色浓稠如墨,阮府的后院静得可怕。
只有风声穿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她避开主路上的巡夜家丁,沿着墙根阴影,径直走向后院最偏僻的柴房。
那里住着老仆福伯。
他是温清婉父亲陪嫁过来的老人,也是当年清点三百亩良田、办理过户手续的亲历者。
如今他年老体衰,被阮太君打发至此,看似养老,实为软禁。
推开柴房门时,一股霉味混合着陈旧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油灯昏黄,照亮了角落里佝偻的身影。
福伯坐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,手里还捏着一把没剥完的豆子。
听到动静,他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谁?”
他的声音颤抖,像是受惊的老鼠。
温清婉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摘下斗篷兜帽,露出面容。
“福伯,是我。”
她的声音平缓,没有起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。
福伯愣了许久,才颤巍巍地站起身,想要行礼,双腿却发软,险些跌倒。
温清婉上前一步,扶住他的手臂。
那手臂瘦骨嶙峋,皮肤松弛得像一层薄纸。
“别怕,没人看见。”
她将福伯扶到椅子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半块残破的玉佩,轻轻放在桌上。
玉佩温润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。
福伯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温家祖传的信物,另一半在他手中。
六年前,温父临终前,将这一半交给他,嘱咐他:“若有朝一日,温家遭难,便以此物相认。”
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这块玉了。
没想到,它再次出现在眼前,却是在这样诡异的深夜。
“夫人……”
福伯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不问别的,只问一件事。”
温清婉拉过一张凳子,坐在他对面,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,既亲近,又保持着主仆的界限。
“当年过户的那份文书,用的什么纸?盖的是什么印?”
福伯浑身一僵,手中的豆子撒了一地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,仿佛担心隔墙有耳。
“夫人……这事,不能提啊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而恐惧,“老夫人知道了,会杀人的。”
温清婉不为所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清澈,没有逼迫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,让福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比阮太君的咆哮更让人窒息。
“福伯,你跟着我父亲三十年。”
温清婉缓缓开口,语速极慢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。
“我父亲待你如何,你应该清楚。”
“如今温家要亡,你躲在这里,就能保全性命吗?”
福伯低下头,肩膀剧烈颤抖起来。
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刻钟。
只有窗外风声呼啸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叹息。
终于,福伯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水与决绝。
“是新的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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