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雨意浓得化不开。
祠堂偏厅的窗棂被风拍打得哐当作响,像极了某种急促的叩问。
邹氏端坐在太师椅上,玄色织金福寿纹袍子垂落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。
那双手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本厚重的账册。
封皮是陈年的牛皮纸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,上面用朱砂印着五个大字:《贺氏宗谱附·田产清册》。
这是贺婉今日要见的东西。
也是她必须夺回的东西。
“婉儿。”
邹氏开口,声音尖细,却刻意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。
她没看贺婉,目光依旧黏在那本账册上。
“这账,你看不懂也是正常的。”
贺婉站在三步之外,裙摆静止不动。
她的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滚过一圈才吐出来。
“母亲是说,儿媳愚钝?”
邹氏终于抬起眼皮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慈爱,只有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不是愚钝。”
邹氏手指轻轻一划,指尖划过账册某一页的边缘。
“是规矩。”
“你回门省亲这几日,族中长老商议,觉得你初来乍到,不懂持家之难。”
“这三顷陪嫁水田,既然入了贺家门,便该为家族分忧。”
“如今家族亏空,需填补窟窿,这三顷田,便划归公中吧。”
话音落下,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雷声滚滚,闷在云层里,炸不出半点声响。
贺婉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青布鞋底沾了泥点,那是她刚才踩进来的时候留下的。
“母亲说得对。”
她轻声说道,句尾带着一丝疑问,仿佛在请教,又仿佛在确认。
“只是……”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邹氏手中的账册上。
“这本账,是真的吗?”
邹氏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那两枚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。
“什么是真的?”
邹氏冷笑一声,将账册重重拍在案几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灰尘扬起。
“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,是族老们盖了章的文书。你说它是假的?”
贺婉没有反驳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跨过了礼数上的界限。
按照规制,儿媳见婆婆,应保持五步之遥,不可逾矩。
但贺婉不管。
她要看的,是账册里的墨迹。
“儿媳不敢说假。”
贺婉走到案几前,伸手去拿那本账册。
她的手很稳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没有任何修饰。
邹氏想要缩手,却被贺婉按住手腕。
那只手冰凉,像是一块玉。
“放手!”
邹氏厉声喝道。
贺渊站在门口阴影里,沉默不语。
他看着这一幕,眼神空洞,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他知道母亲在做什么。
他也知道贺婉在做什么。
但他选择了沉默。
因为这场戏,对他有利。
只要贺婉输了,他的名声就保住了。
只要贺婉赢了,他就失去了一个完美的挡箭牌。
所以,他站在那里,像个哑巴。
贺婉无视了丈夫的存在,也无视了邹氏的挣扎。
她强行将那本账册按在膝头。
纸张粗糙,摩擦着她的裙料。
“母亲,”贺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字字如钉,“您忘了,老太爷生前曾言,田产归属,以底账为准。”
“这本是抄录的副本,还是原始的底账?”
邹氏脸色一变。
她猛地抽回手,站起身来。
“放肆!”
“你敢质疑老太爷的遗训?”
“这本账,就是铁证!”
贺婉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,轻轻擦拭着刚才触碰账册的手指。
“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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