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天光微亮。
祠堂偏厅内的空气凝滞如铅。
窗外暴雨将至,闷雷滚过屋脊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贺婉坐在太师椅上,膝头平放着那本《贺氏宗谱附·田产清册》。
这本账册此刻已不再是邹氏手中的“圣旨”。
它被浸泡过茶水,显影了篡改的痕迹,又被锁进内室抽屉一夜,如今由贺婉亲自带着钥匙,摆在公堂之上。
纸张泛黄,边缘磨损,墨迹深浅不一。
这是权力的实体,也是罪证的载体。
邹氏已被拖走,但她的余威仍在。
贺渊站在暗格前,背对着众人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,那是之前混乱中邹氏掉落之物。
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,玄色织金福寿纹袍子的袖口沾满了灰烬。
“伯母说得对。”
贺渊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。
“在这贺家,孝道大于天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刀尖抵住自己的咽喉。
血珠渗出,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。
“母亲为了家族,牺牲太多。”
贺渊苦笑,眼角泛着红血丝。
“她吞并你的陪嫁田,填补亏空,是为了让贺家活下去。”
“若今日你执意挖开这暗格,便是逼死亲子,是不孝,是大逆不道。”
周围的族老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低声叹息,有人皱眉摇头。
他们畏惧真相,更畏惧丑闻外扬后的名声扫地。
“二少爷,请放下匕首。”
大族长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近。
“婉儿是新妇,不懂事。但你是贺家的脊梁,岂能因一时意气,毁了名节?”
贺婉没有看那些族老。
她的目光落在贺渊脸上。
语速极慢,句尾带着轻柔的疑问。
“夫君,你可知,母亲当年溺毙的那个孩子,是谁?”
贺渊瞳孔骤缩。
手中的匕首微微一抖。
“什么……”
“是你与母亲的第一个儿子。”
贺婉轻声说道,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出生不到三日,便因‘体弱多病’,被母亲亲手投入井中。”
“尸体埋在这暗格之下,与金银同葬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偏厅的死寂。
贺渊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记忆深处的碎片开始翻涌。
那个总是冷着脸、对他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母亲。
那个在他发烧时,只让人灌药而不许探视的母亲。
原来,那不是冷漠。
那是掩盖罪恶的手段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贺渊后退一步,背靠墙壁。
“母亲说……他说夭折了……”
“她说,那是个不祥之子,留不得。”
贺婉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铁锹。
那是从偏厅角落找来的,柄上缠着粗糙的麻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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