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日光斜斜地切进祠堂偏厅,尘埃在光柱里翻滚,像极了这贺家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邹氏坐在太师椅上,玄色织金福寿纹袍子衬得她面色更加青白。她指尖那两枚硕大的翡翠扳指,正无意识地摩挲着《贺氏宗谱附·田产清册》的封皮。
那本账册,此刻就摆在神案旁。
它经历了四章的辗转,从被当作圣旨宣读,到被强行按在膝头核对,再到沾了灰尘、浸过茶水显影,最终被锁进内室抽屉。
如今,它又回到了这里。
只是这一次,握钥匙的人,不是她。
贺婉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没看邹氏,目光落在邹氏袖口磨损的边缘——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磨出的毛边,也是这个家早已入不敷出的铁证。
“母亲。”
贺婉的声音极轻,慢条斯理,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这钥匙,您收好了么?”
邹氏手指一僵。
她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被愤怒掩盖:“放肆!这是贺家的内务,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媳妇置喙!”
“儿媳不敢置喙。”
贺婉缓缓抬起手,掌心托着那把金钥匙。
铜制的钥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与邹氏手中那本厚重的账册形成了无声的对峙。
“只是今日祭祖,族老们都在门外候着。”
贺婉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若让外人知道,贺家连一本陪嫁田产的底账都锁得严严实实,怕是要笑话我们母子不和,家宅不宁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邹氏最忌讳的地方。
孝道,是邹氏手中的刀,也是她的枷锁。
邹氏咬了咬牙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拿那本账册。
“既然你要看,便给你看。”
邹氏冷笑一声,试图用威严压住内心的惊恐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这账册里的每一笔,都是经过族老会签的。你若敢胡搅蛮缠,便是坏了规矩,乱了纲常。”
“儿媳只信规矩。”
贺婉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请教意味,“只是……”
她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视线扫过邹氏颤抖的手指,又落在那本账册上。
“母亲,您说,若是底账与现账不符,这‘乱纲常’的罪名,该扣在谁头上呢?”
邹氏脸色骤变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合上账册,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和迟缓。
就在这一瞬的迟疑中,贺婉动了。
她没有抢账册,而是将钥匙插入了神案旁那个不起眼的暗格锁孔。
咔哒。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暗格弹开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邹氏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我的……我的底账呢?”
她的声音尖利起来,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贺婉依旧跪着,姿态恭敬,甚至微微垂首。
“母亲忘了么?”
她语速更慢了,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缓慢而坚定地钉入听者的耳膜,“昨日回门前,儿媳曾借故为您整理内室。见那暗格积灰严重,恐损了账册的纸张,便顺手将其取出,放在了此处。”
贺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紫檀木案几。
那里,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。
《贺氏宗谱附·田产清册》原始副本。
邹氏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身子晃了晃,险些从太师椅上栽下来。
她死死盯着那本副本,又看向贺婉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怨毒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儿媳只是想尽孝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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