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，在死寂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邹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枚翡翠扳指，冰凉的触感让她焦躁的心稍定了几分。
她盯着桌上那本湿透的《贺氏宗谱附·田产清册》。
纸张已经软烂，墨迹晕染，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污。
但那个被篡改的痕迹，却如鬼魅般清晰。
蓝色的底色上，黑色的覆盖层剥落了一角，露出了原本的数字。
那是“三十”。
而非如今账面上显示的“十”。
三顷水田，整整二十亩的差额。
这是贺家近年来填补亏空的源头，也是邹氏暗中转移陪嫁资产的铁证。
窗外的雨势渐大，雷声滚滚，仿佛要震碎这祠堂的琉璃瓦。
贺渊依旧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看不清神色。
但他紧握的拳头，指节泛白，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。
他知道，若此事公开，贺家的门第将毁于一旦。
但他更知道，若不处理，贺婉手中的私印和证据，足以让邹氏在族老面前百口莫辩。
贺婉缓缓站起身。
她的裙摆沾了泥水，她却毫不在意。
她走到桌前，伸手去拿那本账册。
邹氏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尖利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贺婉停下动作，转过头，语速极慢，句尾带着一丝疑问：
“母亲，这账册如今已是残卷，若是再经风雨侵蚀，那些字迹彻底模糊了，儿媳该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呢？”
邹氏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贺婉会这么说。
按照常理，新妇此刻应该惶恐认罪，或者求饶保命。
可贺婉却在关心账册的保存。
仿佛在说，这本账册比她的性命更重要。
“你……”邹氏张了张嘴，却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贺婉没有等她回答，而是继续轻声说道：
“母亲，这账册既然涉及家族大义，又关乎儿媳陪嫁的清白，若是放在这里，被外人窥探去了，或是被雨水泡烂了，岂不是冤枉了母亲的苦心？”
邹氏的脸色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。
她知道贺婉在威胁她。
如果账册留在桌上，贺渊或许还能强行压下。
但如果账册到了贺婉手里，或者被第三方看到，那就彻底失控了。
“你是想……”邹氏眯起眼睛，警惕地看着她。
贺婉微微一笑，笑容温婉，却让人背脊发凉。
“儿媳不敢。”
她垂下眼帘，掩住眸中的寒光。
“只是觉得，这账册太过重要，不宜久留于此。”
“不如，由儿媳代为保管，锁入内室密室，以防不测。”
邹氏冷笑一声。
“保管？你倒是说得轻巧。”
“这账册乃是我贺家之物，岂能交由外姓女子保管？”
她站起身，玄色织金福寿纹袍子随着动作晃动，显得威严而压迫。
“你若想要清白，便在此处跪下，当众发誓，是你看错了，是母亲笔误，从此不再追究。”
“否则，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媳。”
这是最后通牒。
用孝道压人，用族规逼人。
只要贺婉点头，她就可以洗脱罪名，甚至反咬一口，说贺婉诬陷长辈。
贺渊终于抬起头，看向邹氏。
他的眼神复杂，有愧疚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
但他没有说话。
他选择了沉默，也就是默认了邹氏的要求。
贺婉看着丈夫的背影，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下来。
原来，在他心里，家族的颜面，远比她的委屈重要。
也好。
这样，她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。
贺婉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屈膝。
邹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她以为，胜利属于她了。
然而，贺婉并没有跪在地上。
她在半空中停住了膝盖，然后，轻轻直起身。
“母亲。”
贺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字字如钉。
“您忘了，这账册之上，不仅有数字，还有您的私印吗？”
邹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您若逼我跪下，我便只能大声呼救，请族长和各位叔伯进来作证。”
“届时，不仅这账册上的秘密藏不住，连您私下使用私印、篡改祖产的罪行，也会公之于众。”
“到时候，跪着的，恐怕就不是儿媳，而是母亲了吧？”
邹氏浑身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