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光透过祠堂高窗的棂格,斜斜地切进偏厅。
尘埃在光柱里浮沉,像极了那些被刻意掩盖、却又无法彻底抹去的旧事。
邹氏坐在紫檀太师椅上,玄色织金福寿纹袍子铺陈开来,如同一张巨大的网,将贺婉牢牢罩在其中。
她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抵着账册封面,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声音极轻,却每一声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上。
贺婉跪坐在下首的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于膝头,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她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邹氏那本厚重的《贺氏宗谱附·田产清册》上。
封皮依旧暗红,那滴干涸的血迹已被邹氏用指甲狠狠掐过,边缘泛白,像是某种羞耻的印记被强行抹去。
“母亲。”
贺婉开口了。
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细细滚过,带着新妇特有的柔顺与怯意。
“女儿愚钝,有些不明白。”
邹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哪里不明白?”
她的声音威严中透着一丝焦躁,那是掌控者面对猎物突然不再挣扎时产生的本能疑虑。
贺婉微微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困惑。
“这‘云溪’三顷水田,原是父亲陪嫁之物,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,东至老槐树根,西至李家沟渠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加轻柔,仿佛在请教一个孩童都能听懂的常识。
“可这账册上,为何写的是‘东至北坡石界’,‘西至张家废井’?”
邹氏的脸色微变。
她迅速翻过一页,指尖用力按在那一行字上。
“你父亲糊涂,记岔了也是有的。”
邹氏的声音陡然拔高,试图用音量来压制质疑。
“再者,这是族谱附卷,是宗族公议的结果。你父亲既已签字画押,便是认可了新界限。”
“签字画押……”
贺婉重复着这四个字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可是母亲,那墨迹未干之时,我便闻到了血腥味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邹氏的眼睛。
“父亲是个惜命的人,若非被逼到绝境,断不会在田契上留下带血的指纹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邹氏精心编织的“孝道”气球。
邹氏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嵌入掌心。
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冷笑一声。
“你竟敢污蔑尊长?那是你父亲年老昏聩,失手划破手指,沾上了墨汁罢了!”
“是吗?”
贺婉歪了歪头,嘴角勾起一抹无害的笑意。
“那女儿想请教母亲,这‘北坡石界’与‘老槐树根’之间,隔着一片低洼湿地。若是按新界划分,那片湿地的排水权归谁?”
邹氏愣住了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