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，在空旷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一声，又一声。像是敲在贺婉的心尖上，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邹氏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，手里拨弄着那本厚重的《贺氏宗谱附·田产清册》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福寿纹的袍子，袖口滚着暗红色的边，衬得那两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愈发冷硬刺眼。
“婉儿，这账，你看不懂也是正常的。”
邹氏的声音尖细，却刻意压得很低，仿佛怕惊扰了窗外那团正在聚拢的乌云。
贺婉站在下首，双手交叠在腹前，指尖掐进掌心的软肉里，才稳住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邹氏脚边的青砖上，那里有一道被鞋底磨出的白痕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。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贺婉轻声开口，语速极慢，尾音拖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，“只是女儿嫁入贺家时，父亲曾言，陪嫁的三顷水田是女儿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如今……”
“如今什么？”邹氏打断了她，手中的账册轻轻拍在膝头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窗外的风猛地灌进来，吹得窗棂哐当作响。
贺婉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无辜，像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：“只是女儿听闻，明日便是祭祖大典。若今日不将这田产的归属定下来，恐乱了族规。不知这账册上的名字，是父亲亲笔所写，还是……另有隐情？”
邹氏眯起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边缘的纹路。
她身后的屏风后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，那是贺渊的声音。他坐在阴影里，像个局外人，又像个默许者。
“放肆。”邹氏冷哼一声，脸色沉了下来，“你父亲病重，这些琐事自然由我做主。你一个刚过门的新妇，懂什么家族大局？”
贺婉没有退让，反而向前迈了半步。
这一步，踩在了礼数的红线边缘。
按照规矩，儿媳不应直视婆婆双眼，更不应在长辈未赐座时站立良久。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，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本账册。
那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，边角已经磨损，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权力的象征，也是掠夺的工具。
“女儿不敢放肆。”贺婉低下头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字字如钉，“只是女儿记得，当初置办这三顷田时，契约上盖的是‘贺婉私印’。如今若改为公中所有，是否该有父亲的血书为证？或是……母亲的亲笔批注？”
邹氏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玄色的袍摆扫过地面，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。
“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诚信？”邹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带着明显的焦躁。
贺婉心中一紧，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她知道自己在赌。赌邹氏急于填补家族亏空，赌邹氏不敢让这件事闹到祠堂正厅，去惊动那些老古董般的族老。
“女儿不敢。”贺婉再次重复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，“只是女儿害怕。怕明日祭祖时，若有人问起这三顷田的去向，女儿答不上来，岂不是让贺家的脸面受损？”
邹氏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那双眼睛里藏着算计和贪婪，还有深深的疲惫。
这个家，早已千疮百孔。
邹氏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怒火。她知道贺婉是在逼她当场表态，一旦开口承认变更，那就意味着公开吞并。
但她也知道，贺婉手中并没有真正的底牌。至少，她是这么认为的。
“来人。”邹氏突然喊道。
两名婆子从屏风后快步走出，低着头，不敢看这边的气氛。
“封锁门窗。”邹氏冷冷下令，“今日之事，不许任何人出入。也不许任何人听见。”
贺婉心头一跳。
封锁门窗？这是要孤立她？
“母亲这是何意？”贺婉问道，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邹氏没有回答，只是挥了挥手。
婆子们动作麻利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，插上了门栓。
偏厅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越来越急。
贺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她环顾四周，发现贺渊依然坐在阴影里，一言不发。
他是知道的。他默许了这一切。
这一刻，贺婉明白了自己的处境。在这个家里，她不仅是新妇，更是猎物。
邹氏重新坐下，将那本账册摊开在桌上。
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撕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既然你如此执着，那便看看这上面的记录吧。”邹氏拿起一支毛笔，蘸了蘸墨汁。
墨汁在砚台里晕开，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。
贺婉凑近了一些，想要看清账册上的内容。
就在这一瞬，她的目光定格在账册的封皮上。
那里，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。
不是朱砂，不是印泥。
那是血。
新鲜的，尚未干透的血渍，正顺着封皮的纹理缓缓渗出，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蛇，爬向那些冰冷的文字。
贺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想起昨日回门时，父亲书房里传来的争吵声，还有那扇紧闭的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亮。
原来，所谓的“父亲病重”，不过是幌子。
真正的暴力，发生在这本账册之上。
“怎么？吓到了？”邹氏察觉到她的异样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这账册跟了我多年，沾染些尘土，也是常事。”
贺婉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滴血，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如果这血是父亲的，那么父亲或许还活着，或者，他曾试图反抗。
如果这血是别人的，那么邹氏为了这笔钱，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？
无论哪种情况，这本账册都不再仅仅是文书。
它是罪证。
也是武器。
贺婉缓缓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半空，却没有触碰那本账册。
“母亲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“这账册上的墨迹，似乎还未干透。”
邹氏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去，果然，那墨迹呈现出一种湿润的光泽，与周围干燥的纸页格格不入。
这意味着，刚才的一切，并非虚张声势。
邹氏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她猛地合上账册，将那滴血渍掩盖在内侧。
“你多心了。”邹氏厉声道，“今日之事，到此为止。明日祭祖，一切按旧例进行。你若识相，便乖乖听话。否则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后半句。
但那个威胁的意思，所有人都听得明白。
贺婉后退一步，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。
“女儿遵命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，脚步平稳，背脊挺直。
但在推开门的那一刻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邹氏正坐在椅子上，双手紧紧攥着那本账册，指节泛白。
窗外的雨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贺婉走出偏厅，融入雨中。
她知道，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滴血，来自哪一只受伤的手？
这个问题，将伴随她走过接下来的每一步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