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夕的暴雨,将柳府祠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。
瓦片上的雨声沉闷如鼓,混合着陈年檀香与潮湿木料发酵出的霉味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柳婉端坐在主位上,身下是冰冷的紫檀太师椅。
她并未看那些跪在堂下的族人,目光只落在案几中央那本厚重的《柳氏宗谱·旁支卷》上。
昨日它还被锁在禁库的铁匣里,今日却已摆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书页翻至三房世系页,墨迹未干,朱砂印泥刺眼。
那是崔姨娘被除名后留下的痕迹,也是柳婉向宗族宣告权力的第一刀。
“大嫂。”
崔姨娘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娇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她穿着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袄子,手指上两枚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此刻,她正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,试图掩盖指尖的微颤。
“你此举,是否太过决绝?”
柳婉缓缓抬眸,语调平缓克制:“三娘此言差矣。祖宗家法,岂容私相授受?陪嫁田契乃先母遗物,如今账目不清,若不公审,何以服众?”
她字字句句皆引经据典,不怒自威。
崔姨娘咬了咬唇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她知道,柳婉这是在逼宫。
为了在宗族面前确立自己作为主母的绝对权威,防止三房借机分权,柳婉必须在这一刻,斩断所有退路。
而代价,便是当众承认自己陪嫁田契中有一处因年久失修已无价值。
这处田地,早已抵押给外债填补窟窿,若此时揭穿,不仅失去庄子,更会暴露柳家内宅的亏空。
但柳婉没有选择。
她必须在最后期限前,收回被三房私吞的生母遗赠庄子。
否则,这些田产将永久归入公中或三房名下。
“大嫂。”
柳老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威严却带着犹豫。
他站在祠堂门口,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滴落,打湿了青石板。
“此事……可否私下解决?”
柳婉冷笑一声,指尖轻轻划过《柳氏宗谱》粗糙的纸页。
“父亲,规矩就是规矩。若今日破例,明日便可效仿。届时,柳家的脸面何在?”
她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赵伯,请出账册。”
管事赵伯唯唯诺诺地走上前,声音沙哑。
“是,夫人。”
他手中捧着一叠泛黄的田契,每翻开一页,都伴随着算盘珠子脆响般的心理暗示——数字被刻意模糊,墨迹深浅不一。
那是做账的手艺,也是犯罪的证据。
柳婉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,心中一片冰冷。
她想起昨夜寄往御史台的那封信,信中只有一句话:“柳家祠堂,待君一观。”
如今,暴风雨真的来了。
“查!”
柳婉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。
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雨声愈发急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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