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雨前的空气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绒布，沉甸甸地压在宗祠正殿的穹顶之下。
闷热，潮湿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曹婉坐在冰冷的青石长凳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那上面钉着无形的钉子。
她的对面，廖母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深紫色的织金褙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她左手三枚翡翠扳指紧紧抵着那本黑皮账册的封底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左眼习惯性地眯起，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，又像是在掩饰眼底那一抹难以察觉的慌乱。
“婉儿，”廖母的声音尖细，却刻意压低了分贝，透着一种伪善的温和，“文轩要进京赶考，这一路的花销不小。你陪嫁的那几亩水田，收益虽薄，但胜在稳定。不如……过户给文轩，算是为廖家尽一份孝心。”
曹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廖母，目光落在对方颤抖的手指上。
那里攥着的，不仅是账册，更是廖家试图吞并曹家血脉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每个人的喉咙。
赵管家跪在一旁，额头贴着地面，浑身发抖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廖文轩站在一旁，眼神飘忽，时不时瞥向祠堂外渐暗的天色，满脸的不耐烦。
他知道母亲在做什么，也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但他更怕这场戏演砸了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曹婉终于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轻轻擦拭着案上早已干涸的墨迹。
那是昨日刚拟好的《过户文书》。
纸页洁白，朱砂鲜红，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“《礼记·内则》云：‘妇无专财’。”曹婉一字一顿地念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回音，“儿媳明白孝道，也知家族大义。”
廖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，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以为曹婉认命了。
“只是，”曹婉话锋一转，手中的帕子猛地按在那份《过户文书》上，力道之大，竟让纸张微微凹陷，“这田产，并非凭空而来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廖母那双眯起的眼睛。
“当年父亲过世前，曾立下字据，明确标注此田乃‘曹氏私产，随嫁入府，永不充公’。这份字据，原本夹在《宗族田产流水册》第三十七页。”
廖母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，指甲几乎嵌入掌心。
“第三十七页？”廖母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那页……早在几年前就遗失了。族谱记载，乃是虫蛀所致。”
“是吗？”曹婉微微一笑，笑容清冷如霜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层层揭开，里面是一张焦黑卷曲的残片。
正是昨夜暴雨前，她在香炉灰烬中拼凑出的那一页。
残片上，依稀可见几个朱砂小字：【陈氏抚恤田】。
“母亲可知，为何偏偏是这一页‘遗失’？”曹婉将残片举高，让烛光透过它，投射在供桌斑驳的木纹上。
“因为这本《宗族田产流水册》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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