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，祠堂内的空气已凝如冻脂。
霍沈氏立在阶下，青灰色的裙摆浸透了夜露的湿气，沉甸甸地坠在脚踝边。
她并未看严世杰那张依旧挂着僵硬笑意的脸，而是将目光缓缓上移，落在主位之上。
严老爷端坐在那把紫檀太师椅中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。
他的双手交叠在膝头，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玉扳指。
那动作极轻，极缓，却在霍沈氏眼中，显出一种濒临断裂的紧绷感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当“生母批注”四字落下时，严老爷的手指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那一刻，他原本搭在左侧扶手上的手，下意识地向右偏移了半寸。
那里，是椅背与扶手连接的榫卯处。
一道细微的、几乎不可见的裂纹，正随着他指尖的压力，微微张开又闭合。
“父亲。”
霍沈氏开口，声音平缓，没有起伏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弥漫的香灰味。
“昨日族老提及，田产过户需‘祖制为凭’。”
严老爷眼皮微抬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颊。
“你是说，那本《庄户流水账》？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试图用家主的身份压住这满室的诡谲。
霍沈氏垂眸，视线落在他右侧那只手上。
严世杰站在侧后方，手中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转得飞快，仿佛在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他想在家族面前展示自己打理产业的能力，更想通过这场公开的对峙，确立自己比嫡子更‘能干’的假象。
可惜，他算漏了一件事。
账册可以伪造，印章可以模仿，但人心里的恐惧，是藏不住的。
“正是那本账册。”霍沈氏淡淡道，“第一章，它被严少爷当作炫耀的筹码压在桌上；第二章，儿臣借故触碰，记住了关键页码；第三章，儿臣在灯下临摹了过户日期的笔迹……”
每说一句，她便向前迈半步。
一步，两步。
祠堂内的烛火随风摇曳，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，投射在严老爷身后的屏风上，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
“第四章，儿臣将临摹件混入正式归档的副本堆中；第五章，族长发现副本日期有误，试图销毁原件；第六章，原件在混乱中被替换，真相大白。”
严世杰的脸色瞬间煞白，嘴唇嗫嚅着，想要打断，却被严老爷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严老爷的目光死死盯着霍沈氏，手指扣紧椅背的动作愈发用力。
那道裂纹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“你究竟想说什么？”严老爷沉声问。
霍沈氏停下脚步，距离严老爷仅剩三步之遥。
这个距离，足以让她看清严老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惶。
那不是对家丑外扬的愤怒，而是对某个秘密即将曝光的恐惧。
“儿臣只想问父亲一句。”
霍沈氏抬起眼，直视他的双眸。
“那本沾水的假账，究竟是在哪里，被换成了真正的底档？”
话音刚落，严世杰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如果底档还在继室手中，只要继室不交出原始凭证，霍沈氏即便查出破绽，也无法定罪。
然而，严老爷并没有看他。
严老爷的呼吸变得粗重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