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倾盆，而是化作一层黏腻的灰雾，笼罩着武家主宅。
夏沈氏推开闺房的门时，屋内并未点灯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，惨白而冷淡，照在案几上那只紫檀木匣上。
她反手闩上门，将阿福屏退在外。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人心尖上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份“被雨水浸湿”的文书。
纸张确实湿了，边缘微微卷曲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软塌感。
朱砂印泥晕染开来，像是一朵枯萎的血花，模糊了原本清晰的“武氏宗族”四字。
若是旁人看来，这便是一份废件。
但夏沈氏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目光落在印泥的边缘。
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，像是纸张纤维被某种胶质强行粘合后的痕迹。
真正的雨水浸润，会让墨迹顺着纹理自然流淌，呈现出一种涣散的毛边。
而这份文书上的晕染，边界整齐得近乎刻意。
就像是用毛笔蘸了稀释的胶水，小心翼翼地描摹出的假象。
夏沈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武老爷果然好手段。
他不仅识破了她的调包，甚至在她动手之前，就已经准备好了替身。
那晚他在回廊尽头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“真相不在文书上”，原来是指这个。
他根本不在乎文书是否真的被雨淋坏。
他要的，是让她主动交出真文书，或者，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拿着一份“损坏”的假文书去对质。
无论哪种，她都输了。
输在信任，输在以为还能靠这一张纸翻盘。
夏沈氏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口的寒意。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
外面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，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她伸出手，接住一滴雨水。
冰凉，刺骨。
她将指尖的那滴水珠，轻轻点在文书的一角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看晕染的部分，而是盯着那处“整齐”的边界。
水珠渗入纸纤维的速度很慢。
慢得违背常理。
因为在那层薄薄的仿制印泥之下，还有一层极薄的蜡质涂层。
那是为了防潮而特意涂抹的，也是武家私库保管贵重文书时的惯例。
但这层蜡，遇水不化，反而会让下面的墨迹显得浑浊不清。
夏沈氏收回手，从妆奁中取出一把银针。
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。
她用针尖轻轻挑开文书右下角的一个折痕。
那里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线。
不是纸张本身的裂纹，而是两层纸粘连后撕开的痕迹。
夏沈氏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是一份双联契。
外层是给人看的“湿损版”，内层才是原本的真契。
武老爷早已预料到她会查验，所以连这份“障眼法”都做得如此严密。
若她此刻拿出这份文书，族人只会看到她拿着一个破损的、无法辨认的假东西。
而她袖中的真文书，若现在拿出来，便是坐实了她“私藏宗族文书”、“图谋不轨”的罪名。
进退维谷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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