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三日，江南的阴雨如细密的针脚，将沈氏宗祠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白之中。
穿堂风从朱漆剥落的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陈年香灰和潮湿木料的气味，吹得正殿内的长明灯火苗剧烈摇曳。
沈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她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在寒风中不肯折腰的寒梅。
她面前摆着那只紫檀木托盘，上面放着那本《宗族祭产清册·冬至卷》。
封皮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，仿佛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这是她作为主母，今日必须完成的仪式——向族长与族老们呈交账目，以证清白。
然而，此刻她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，而是愤怒后的余悸，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。
她知道，这本册子已经不再是她昨夜亲手写下的那本了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当她准备将账册呈给三叔母赵氏过目时，赵氏那双涂着丹蔻的手只是随意地翻了两页，便笑着将册子递还给她，说了一句：“大嫂辛苦，这账目做得细致，老祖宗定会满意。”
那时沈婉并未在意，直到此刻站在供桌前，她才察觉异样。
册子的重量似乎轻了一分。
或者说，纸张的质感变了。
“沈家主母，吉时已到。”
司仪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寂静。
沈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，双手捧起账册，缓缓起身。
她身着素色织金襦裙，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，在这满殿鲜红狐裘与锦绣华服的映衬下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庄重肃穆。
她走向供桌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周围的目光如芒在背。
那些目光里有好奇，有怜悯，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冷漠。
沈长风坐在太师椅上，面色平静，目光低垂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而在右侧首位，赵氏穿着一身猩红的狐裘披风，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金镯子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她脸上挂着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笑，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沈婉手中的账册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“大哥，”赵氏开口了，声音柔媚却带刺，“大嫂这一路走来，可是辛苦了。这账册若是出了差错，可是要惊动祖宗的。”
沈婉脚步未停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三叔母说笑了。沈家规矩森严，婉儿岂敢怠慢。”
她走到供桌前，将账册轻轻放下。
动作轻柔，却掷地有声。
“请族长检阅。”
沈长风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示意族人上前。
几位族老颤巍巍地凑过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接着是第二页，第三页……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，一下又一下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沈婉紧紧盯着那本账册，看着那些熟悉的墨迹一行行掠过视线。
起初一切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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