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稍减，反而如决堤的洪水，狠狠拍打着沈府青瓦上的铜铃。
那声音清脆、急促，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，让人心慌意乱。
沈婉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，只留一盏昏黄的烛火在案头摇曳。
烛泪堆积，散发出一种沉闷的脂粉气，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霉味，令人窒息。
她缓缓展开那份《宗族祭产清册·冬至卷》。
纸张受潮，边缘微微卷曲，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，能感觉到一种粗糙的颗粒感。
那是朱砂墨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，也是赵氏袖口上那抹“幻觉”的来源。
这一页，记的是冬至祭祀用的三牲与香烛开销。
总额：白银五十两整。
但在“香烛”一项下，有一行极淡的小字，被后来添上的墨迹覆盖了一部分。
原本的数字是“二两”，如今看去，却像是一两，又像是别的东西。
那一两银子的差额，就是赵氏赌债的缺口，也是她试图掩盖的罪证。
沈婉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处墨迹上。
墨色深浅不一，显然是在原账目未干时，匆匆补写上去的。
这种拙劣的伪造，若是旁人看来或许难以察觉，但对于经手过每一笔账目的主母来说，这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。
她不能留着这本原件。
原件一旦落入族长手中，即便查出问题，也会因为“保管不善”或“字迹模糊”而陷入漫长的扯皮。
更重要的是，赵氏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账册藏入袖中，便说明她早已做好了销毁或篡改的准备。
沈婉需要一份副本。
一份能够证明原始账目未被篡改，且能清晰显示那“一两银子”去向的副本。
只有这份副本，才能成为刺向赵氏咽喉的利刃。
老仆福伯是沈家三代的老臣，忠心耿耿，且识字不多，但胜在嘴严、手脚干净。
昨夜，沈婉曾秘密召见福伯，让他在今晚子时前，来卧房外窗下等候。
他要做的很简单：将沈婉抄录好的副本交给他，然后立刻送往城外的一处安全地点备份。
然而，此刻的沈府，并不太平。
赵氏离开后，整个内院的气氛变得诡异至极。
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下人，此刻眼神闪烁，仿佛都在窥探着什么。
沈婉甚至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，沉重、拖沓，带着刻意放大的声响。
那是赵氏的人，在搜查。
他们在找什么？
自然是找那本“失踪”的账册，或者……任何可能暴露赵氏罪证的物品。
沈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。
她将副本小心翼翼地折叠好，塞入一个油纸包中。
接着，她脱下身上那件已经有些潮湿的素色比甲，将那油纸包紧紧裹在外袍的内衬里。
外袍厚重，沾了雨水后更是沉重不堪，贴在身上，冰凉刺骨。
但这正是她需要的掩护。
若只是拿着一个小包裹，极易被搜出。
但若是一件湿透的外袍，里面夹着东西，便显得合情合理——毕竟，在这暴雨之夜，谁还没有几件换洗的衣物？
沈婉走到窗前。
窗户紧闭，玻璃（此处应为糊窗的桑皮纸）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。
她推开半扇窗，冷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，吹乱了她的发髻。
远处，廊柱下的阴影里，站着两个黑影。
那是赵氏派来的守卫，正借着灯笼微弱的光，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。
沈婉的心跳骤然加快，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如水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