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裹尸布，死死捂住了田府祠堂的每一寸砖石。
田婉跪在青砖上，额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，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钻进大脑，让她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二叔袖中滑落的铜钱印章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就在刚才，二叔收起那份沾血的《家产代管书》时，袖口滑落了一枚印章。
那枚印章的编号，与她手中这枚用来核对账目的铜钱编号，分毫不差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证据。
证明那份所谓的“自愿放弃”，并非三年前父亲病重时所签，而是近期伪造。
田婉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周围的长老们面面相觑，无人敢上前。
他们见过主母磕头见血，却从未见过主母跪完还能如此平静地站起来，眼神比窗外的暴雨还要寒凉。
“二叔。”
田婉的声音平缓，没有起伏，却字字如钉。
“既然你给了我查证的权力，我便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她转身，目光扫过跪在一旁、浑身颤抖的石崇。
石崇低着头，双手交叠在腹前，指甲修剪得极短且干净，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鼻。
他在害怕。
那种恐惧不是对主母的敬畏，而是对罪行败露的绝望。
“石管家。”
田婉叫他的名字，语气依旧温和。
“明日便是宗族祭祖大典，嫁妆清点尚未结束。”
“你随我去闺房，将那对玉镯取来，我要亲自验看。”
石崇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，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。
“夫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玉镯早已……早已供奉在佛堂，怕沾染了灰尘，奴婢正打算……”
“怕沾染灰尘？”
田婉打断了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那是我的嫁妆，也是田氏颜面的象征。”
“若连玉镯都护不住，这管家之位，恐怕也不需再坐了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，却像一把悬在石崇头顶的刀。
石崇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知道，田婉在试探。
她在用规矩压他，用主母的权威逼他就范。
但他不能退。
一旦交出真品，赌债的事就藏不住了。
那些填补亏空的银子，早已换成了那块赝品玉镯，准备在祭祖后偷偷变卖。
“夫人息怒。”
石崇扑通一声再次跪下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“是奴才疏忽，奴才这就去取。”
他不敢抬头，只能看见田婉绣着云纹的裙摆，以及那双沾着血迹的鞋尖。
田婉看着这一幕，心中并无半分怜悯。
在这个家里，温情是奢侈品，生存才是必需品。
她需要石崇的把柄，需要他亲手揭开这道遮羞布。
只有这样，她才能彻底掌控田府，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立住脚跟。
“翠儿。”
田婉唤了一声。
贴身丫鬟翠儿从屏风后走出，脸色苍白，眼神闪躲。
她是田婉最信任的人，也是唯一知道玉镯下落的人。
但此刻，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田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指甲掐进掌心，留下深深的月牙痕。
她在隐瞒什么？
还是说，她也参与了这场骗局？
“你去书房，磨墨。”
田婉吩咐道。
“我要重新誊写一份嫁妆清单。”
“每一笔，都要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。
她转身走向书房，脚步虚浮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田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。
墨迹未干，人心难测。
她拿起那枚铜钱印章，在掌心轻轻摩挲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，让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高烧不退的午后。
父亲和二叔守在床边，神情肃穆。
他们说，这是为了田氏的未来。
她说，她愿意。
于是，她的手指被强行按下。
那一刻，她以为自己是牺牲者。
直到今天，她才明白，她是猎物。
而现在，猎物反咬了一口。
田婉走出祠堂，雨势渐大。
雨水冲刷着青砖上的血迹，也冲刷着她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。
她知道，这一战，无法回头。
要么赢，要么死。
没有中间地带。
闺房的门紧闭着，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道。
这股味道盖过了旧墨的清香，也掩盖了某种腐朽的气息。
田婉推门而入，石崇和翠儿已经在里面等候。
石崇捧着一个锦盒，双手微微发抖。
翠儿站在桌边，面前是一方砚台，墨汁已经研好，黑亮如漆。
“夫人。”
石崇将锦盒放在桌上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。
“玉镯在此。”
田婉没有立刻打开盒子。
她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暴雨。
雷声轰鸣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