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昭三年的秋夜，雨声如沸。
白景深推开书房门时，带进了一股湿冷的寒气。
他并未立刻点灯，而是站在原地，任由雨水顺着月白色锦袍的下摆滴落，在青砖上晕开几朵深色的花。
那枚羊脂玉扳指在他指尖缓缓转动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夫人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温润如玉，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“夜深露重，您怎的不在偏厅歇息？”
彭婉坐在阴影里的太师椅上，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，落在白景深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空洞的脸上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
她声音低哑平稳，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“妾身只是担心，夫君这身官服，是否还干爽。”
白景深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常态。
他走到案前，脱下外袍，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动作优雅，从容不迫。
仿佛刚才那场在祠堂前的对峙，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雨。
“地龙已经烘暖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向角落里那座铜制地龙炉。
炉火正旺，橘红色的光芒透过镂空的兽首，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有些扭曲。
“中秋家宴在即，族中长辈多喜暖热，老夫子特意嘱咐，书房需保持恒温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去取案上的茶盏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茶盏边缘的那一刹那，彭婉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他的衣袖内侧。
那里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褶皱。
那是田契所在的位置。
第三章里，彭婉亲手将那卷泛黄的田契夹入了白景深常穿的官服内衬。
而此刻，这块刻着“建昭三年七月十五”字样的田契，正贴着白景深的肌肤，被地龙的热气一点点烘烤。
时间在这一刻凝固。
每一秒都被烛泪和更漏拉长。
翠儿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手中握着墨锭，正在研磨。
她的背脊挺得笔直，呼吸却乱了一拍。
作为彭婉安插在身边的眼线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场博弈的赌注是什么。
如果田契被发现，白景深会如何反应？
如果田契未被发现，他又为何要在此时点燃地龙？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针对白景深心理防线的陷阱。
彭婉知道，白景深生性多疑，却又极度自负。
他以为只要掩盖住表面的痕迹，就能瞒天过海。
但他忘了，墨迹遇热易晕，纸张遇热易卷。
尤其是那种为了做旧而使用的陈年宣纸，在高温下会变得脆弱不堪。
“夫君。”
彭婉忽然开口。
白景深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转过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怎么？”
“妾身听闻，近日南方多雨，湿气重。”
彭婉端起茶杯，轻轻吹去浮沫，语气平淡无奇。
“若衣物久未晾晒，容易生出霉斑，甚至……变色。”
白景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彭婉。
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实质，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，掩盖了室内短暂的沉默。
白景深最终放下了茶盏。
他拿起一件披风，慢条斯理地穿上。
动作依旧优雅，但彭婉注意到，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胸口的位置。
那里，正是田契所在之处。
他在掩饰。
或者说，他在确认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
白景深微微一笑，笑容里带着几分虚伪的温情。
“我的衣物，向来由贴身仆人打理，干燥得很。”
他说着，迈开步子，向门口走去。
每一步都走得稳健有力，仿佛真的毫无破绽。
直到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，他才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家宴，记得穿那件藕荷色的裙子。”
“林妹妹身子弱，需要人照顾，你身为长嫂，莫要失了体统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而出。
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。
书房内，只剩下地龙燃烧的噼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