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倾盆而下，而是化作一种黏稠的湿雾，沉甸甸地压在尹家宗祠的飞檐翘角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，令人窒息。
石氏瘫坐在太师椅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那双总是眯着审视他人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，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颓败。她手中的沉香木佛珠断了一截，剩下的几颗散落在青砖地上，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权威。
石文远站在阴影里，手指仍在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姐姐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，脑海中闪过的并非恐惧，而是三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午后。父亲在火海中绝望的眼神，以及母亲事后那张冷漠无情的脸。那一刻，他心中某个东西彻底死了，只剩下对赌债的恐惧和对母亲的依赖。
“文远。”石氏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狠厉，“把原件收好。今晚之前，我要它消失。”
石文远浑身一僵，猛地抬头看向母亲。
“母亲，那是族谱……”他声音发颤，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，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，走向供桌后方那只锁着《尹氏陪嫁田产鱼鳞图册》原件的紫檀木匣。
“闭嘴！”石氏低喝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“那是我的嫁妆清单！若是让外人知道尹家公账亏空，还要靠吞并儿媳陪嫁来填补，这族长之位还坐不坐得稳？”
她抓起案头那串断掉的佛珠，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她知道自己在赌。赌尹婉不敢真的去府衙查访官印，赌宗族长老们不愿卷入这场丑闻，更赌石文远那点可怜的孝心还能被亲情绑架。
然而，她低估了尹婉的冷静，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。
尹婉并没有直接离开宗祠。
她在门槛处停下，并未回头，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。那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衣物。
“母亲既然提到了‘孝’字，”她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进来，平稳低沉，没有一丝波澜，“那便请母亲履行族规。今日日落前，若族长未归，这契约便作罢。但若明日此时，田产仍不在我名下，儿媳只能请族长来家中，为腹中胎儿敬香问卜了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根针，精准地刺入了石氏最敏感的神经。
胎儿。香火。
石氏脸色骤变，猛地站起身，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桌沿。
“你敢威胁我？”她咬牙切齿，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恐慌。
尹婉终于转过身，隔着昏暗的光线，直视着石氏眉心。
“儿媳不敢。”她淡淡道，“只是担心母亲身子虚弱，经不起折腾。毕竟，若是闹到官府，牵扯出三年前的旧账，母亲怕是不只失去这三亩田那么简单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抬步走入雨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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