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如注,砸在祠堂厚重的瓦片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偏室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,火苗扭曲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青砖墙上,如同鬼魅般摇曳不定。
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帷幔味、潮湿的霉味,还有那股若有若无、令人作呕的脂粉气。
乔婉依旧跪在原地。
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刺骨,早已浸透了渗出的血水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腿骨深处细密的剧痛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动。
但她不敢动。
也不能动。
严夫人站在供桌旁,玄色织金蟒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点,那是刚才扑救时留下的痕迹。她手中那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,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赵管家缩在角落,浑身湿透,像个鹌鹑似的抖个不停。
“你倒是冷静。”
严夫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冷硬得像是一块冻硬的铁石。
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刀,刮过乔婉苍白却倔强的脸。
“大火烧了半个时辰,祠堂的梁柱受损,族老们明日若问起来,本夫人该如何交代?”
乔婉垂着眼眸,看着手中那卷已经被雨水打湿边缘的田契。
纸张吸水后变得柔软沉重,上面的朱砂印迹晕染开来,像是滴血的眼睛。
“母亲只需说,女儿不孝,因一时失足引发火灾,已自请责罚。”
她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至于田契……”
乔婉指尖轻轻摩挲过契约上的一处折痕。
那是父亲生前亲手折叠的痕迹,也是陪嫁田产归属权的唯一凭证。只要这纸还在,严家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将它充公,否则便是打严家先祖的脸面,是欺君罔上。
“女儿这条命贱,但这田契上的字,可是老爷亲笔所书,宗族长老见证。母亲若强行收回,便是坏了严家的规矩。”
严夫人的眼神骤然一厉。
“规矩?”
她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。
高跟鞋般的绣鞋踩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乔婉的心尖上。
“在这严家,本夫人就是规矩。你父亲尸骨未寒,你一个庶女,也敢拿死人来压活人?”
乔婉心中一紧,但面上依旧恭顺。
“女儿不敢。只是这田契若是没了,女儿便真的成了无根浮萍。届时,若是有人再诬陷女儿偷盗家族财物,母亲又要如何处置?”
这句话看似示弱,实则暗藏机锋。
她在试探。
试探严夫人对那晚乔柔私通之事,究竟隐瞒到了什么程度。
严夫人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那一瞬间,偏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只有窗外的雷声,轰然炸响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严夫人的声音压低,带着危险的颤音。
乔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缓缓伸出手,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碎裂的玉佩残片。
玉质温润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,这是乔柔贴身佩戴之物,也是她今日去见那个外男时,不慎遗落在祠堂香案旁的信物。
就在刚才火势蔓延之际,乔婉借着混乱,悄悄捡起了这块碎片。
现在,它静静躺在乔婉掌心,映着烛光,泛着幽微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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