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陆家老宅的青瓦上，声若擂鼓。
正厅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要熄灭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沉香木燃烧后的苦涩气息。
卫氏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深紫色的缎面袄子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她指尖那串佛珠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掩饰内心的焦躁。
案上摊开的《云州三处陪嫁田产抵押契约》，墨迹未干。
陆沈秋立在案前，裙摆已被窗外的湿气浸透，贴在脚踝上，冰凉刺骨。
她没有看卫氏，目光落在契约右下角那枚朱砂印泥上。
印泥色泽鲜红，却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油腻感。
“母亲。”
陆沈秋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陆家家法第三条，凡涉及祖产变动，需有族中长老与内务总管共同见证，方可生效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眼看向卫氏身后阴影处的赵管家。
“赵管家，你既已签字画押，此刻为何沉默？”
赵管家浑身一颤，手中的账本差点掉落。
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，脸上挂着讨好的笑，眼神却游移不定。
“少夫人说笑了，”赵管家声音发虚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“老奴只是……只是负责记录，具体事宜，还得请周掌柜定夺。”
话音刚落，侧门被推开。
周掌柜披着蓑衣走入，雨水顺着斗笠滴落。
他是放贷人的代表，一身绸缎长衫虽被雨打湿，仍难掩那股子商人的精明与市侩。
“陆二奶奶，”周掌柜拱了拱手，笑容圆滑，“这契约白纸黑字，按手印盖章，可是连衙门的仵作来了也挑不出毛病。您何必为难老夫人？”
他的目光扫过陆沈秋湿透的裙摆，带着几分轻蔑。
在他看来，一个失去丈夫庇护、手中无实权的寡妇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。
陆沈秋微微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周掌柜好大的口气。”
她伸手，指尖轻轻划过契约表面。
纸张触感粗糙，并非陆家常用的桑皮纸，而是带有明显颗粒感的粗麻纸。
“家法第四条，”陆沈秋轻声念道，“文书若有涂改、替换，或纸张来源不明，视为欺诈，契约作废。”
她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刀：“这纸，是哪里来的？”
周掌柜脸色微变，随即冷笑：“陆二奶奶，莫要信口雌黄。这是从正规书局购得的官用契纸，难道还要我拿出进货单来不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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