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，反而如倾盆般砸在瓦片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。
曹婉依旧跪在中央。
那件浸透雨水与血污的祭服，此刻已不再是柔软的织物，而是一块沉重、冰冷、坚硬如铁的铁甲。
它紧紧裹在她的腿上，随着她膝盖处传来的剧痛，每一寸纤维都在收缩，仿佛在吞噬她的体温。
第一章，水泼下时，尊严受损；
第二章，水渗入纤维，身体失控；
第三章，血混着水滴落，理智模糊；
第四章，污渍扩大，自保放弃；
第五章，污渍凝固，自我物化；
第六章，真相无法掩盖，成为铁证；
第七章，祭服被撕碎，断绝和解；
而到了这一章，这身祭服，成了她身上唯一且不可剥离的“皮肤”。
它不再属于布料，而是长在了肉里。
偏殿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。
没有脚步声。
只有托盘底端触碰青砖的轻微摩擦声，由远及近，最终停在曹婉面前三步之处。
一位婆子跪在那里。
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，低着头，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药碗。
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汤药，热气腾腾，在这阴冷的祠堂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是老夫人派人送来的“安神汤”。
说是安抚，实则是羞辱。
因为这位婆子是个哑巴。
哑巴不会说话，也就不会泄露任何秘密，更不会流露出任何同情或嘲讽的情绪。
这种极致的冷漠，比周嬷嬷当年的打骂更让人绝望。
它在告诉曹婉：在这个家里，你连被愤怒对待的资格都没有。
你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障碍。
曹婉微微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那碗药，落在婆子低垂的后颈上。
那里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，形状像一片枯叶。
她认得这个标记。
三年前，彭氏生母被休弃出府的那天，也是这样一个雨天。
那个女人跪在祠堂门口，求老夫人留她一命，只求带走腹中的孩子。
老夫人没说话，只是让一个哑巴婆子，将这碗药递给了那个女人。
那碗药里没有毒。
但喝了它，女人的喉咙就会彻底坏死，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从此，她在曹家，成了一个活着的哑巴。
直到死，都未能再说出一句辩白的话。
“喝了吧。”
曹婉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药碗，而是盯着那碗黑色的液体。
“这是孝敬祖母的药？”
哑巴婆子没有动。
她只是保持着跪姿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。
曹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药。
这是老夫人递给她的最后一道考题。
如果她喝了，就是承认自己“疯癫”，需要“治疗”，从此失去对宗祠的控制权。
如果她不喝，就是不孝，是忤逆长辈，即便有玉佩在手，也难以在礼法上彻底扳倒彭家。
老夫人要的不是她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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