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四壁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。
空气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，混杂着那股尚未散尽的酸臭气息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咽喉。
武婉缓缓站起身。
膝盖处的青石板寒意透骨，顺着骨髓往上爬，但她站得笔直，脊背如弓，绷紧却未断。
她垂着眼帘，目光落在脚边那团被拧干的粗麻布上。
那是“那块沾满奶渍与秽物的粗麻尿布”。
此刻，它已不再污浊不堪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洁净——白中透着黄，黄中带着灰，像是陈年的旧纸，又像是风干的树皮。
魏忠站在三步之外，手中的白色手帕攥得指节泛白。
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，肌肉微微抽搐。
刚才那一出“换尿布”的戏码，虽然暂时糊弄了过去，但他心里清楚，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只要这块尿布还在，武婉就永远洗不清那个“妒悍不贤”的嫌疑。
毕竟，庶出的婴儿也是武家的血脉，正妻亲手清洗庶子的贴身衣物，这本就是僭越，更是心虚的表现。
“夫人。”
魏忠开口了，声音尖细，像是指甲刮过瓷器，“既然已经洗净，便该收起来。若是脏了衣裳，回头还要麻烦张嬷嬷为您擦拭。”
这句话看似关心，实则是在提醒众人：武婉刚才的动作，哪怕再优雅，也终究是做了下人做的事。
张嬷嬷在一旁附和地轻咳了一声，眼神轻蔑地扫过武婉那双浸泡在冰水中、红肿发紫的手。
武老太君依旧闭着眼，靠在太师椅上，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只有赵长老手中的烟斗，忽明忽暗，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判决。
武婉没有理会魏忠的阴阳怪气。
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。
然后，她伸出手，抓住了那块尿布的一角。
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，又像是在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，每一根纤维都在诉说着刚才经历的屈辱。
她没有丝毫停顿，开始折叠。
先是对折，再对折，最后是一个精致的方形。
棱角分明，严丝合缝。
就像她在朝堂之上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政令一样，冷静，精准，不留一丝破绽。
周围的呼吸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连魏忠都忘了说话，他只是盯着武婉的手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他发现，武婉的眼神太静了。
静得像是一潭死水，深不见底。
这种平静，让他感到不安。
仿佛他精心布置的陷阱，并没有困住猎物，反而让猎物看清了他的底牌。
“管家多虑了。”
武婉轻声说道，语速平缓，尾音微微上扬，“这点小事，怎么能劳烦张嬷嬷？”
她将折好的尿布举过头顶。
烛光透过布料，映出上面淡淡的黄色纹路。
那不是污渍，而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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