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初响,惊落了庭前老槐树上的几片枯叶。
深秋的雾气还未散尽,祠堂的石阶泛着青黑色的冷光,像是浸透了百年的阴气。谭氏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翟衣,走在石阶上,裙摆扫过冰冷的石板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身后跟着福伯和青禾,两人低着头,脚步轻得如同猫行。
今日是祭祖大典,府中上下忙乱不堪,但谭氏却执意要亲自清点祭器。这是规矩,也是她立威的第一战。
“夫人,这玉镯……”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颤音,“老爷说了,此事暂且压下,莫要在祖宗面前失了体面。”
谭氏脚步未停,只是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福伯花白的鬓角上。
“福伯,”她轻声说道,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膳食,“祖宗面前,最讲究的就是‘名正言顺’。若连一只镯子都守不住,这谭家的门风,还要不要了?”
福伯不敢接话,只能更紧地攥着手中的托盘,指节泛白。
青禾则紧紧跟在谭氏身后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盒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层薄薄的丝绒衬垫,映出两道浅浅的凹痕。
那是“祖传双环翠玉镯”曾经待过的地方。
如今,那对象征嫡妻身份的和田白玉镯,少了一只。
另一只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谭氏的袖袋里,贴着她的腕骨,冰凉刺骨。
三人来到祠堂正殿。
厚重的木门敞开,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照亮了神位前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。
谭氏走到供桌前,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些青铜祭器,而是缓缓伸出手,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真正的玉镯。
温润的玉石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,两只手镯成双成对,雕工繁复,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岁月的厚重。
她将其中一只放在供桌左侧的空位上,然后拿起另一只,轻轻摩挲着表面。
就在这一瞬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。
那是昨日她在书房里,故意摔裂的痕迹。
虽然当时并未完全断开,但内部的应力已经释放。为了掩盖这道瑕疵,也为了下一步的计划,她特意让人用大漆混合金粉,将那道裂痕细细填补、打磨。
此刻,在阳光下,那道金线若隐若现,宛如一道金色的伤疤,蜿蜒在洁白的玉璧之上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金缮’。”谭氏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以金补玉,看似完美,实则昭告天下:此物已非完璧。”
她将这只修复好的玉镯,稳稳地放在了供桌中央的神位前。
这是给祖宗看的。
也是给某些人看的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谭氏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是谁。
沈婉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腰间系着一条淡绿色的丝带,手腕上空空如也——那只仿制的岫玉镯,昨夜已被她悄悄收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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