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，铜盆中的银炭发出细微的毕剥声。
可沈婉觉得冷。
那种冷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而是从心里漫上来的，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冰霜，糊住了口鼻，让人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。
她坐在紫檀木圈椅里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膝头的素色裙摆。
邓世昌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刚才在祠堂摔碎玉镯时的那股狠劲，此刻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。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，脸上挂着一贯温和却疏离的笑意，仿佛刚才那个惊恐失色的男人根本不是他。
“夫人累了，歇歇吧。”邓世昌开口，声音温润如玉，“小红那边，我会好好教导。至于账目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厚重的《邓家中馈总录》上。
“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内宅细务由主母打理无可厚非。但若是牵扯到外院采买、田庄进项，恐怕就不合礼制了。族老们若是知道正妻插手外务，怕是要说沈家教女无方，仗势欺人。”
他在用话堵她。
沈婉抬起眼皮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看得很清楚，邓世昌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袖口。那是他心虚时的习惯动作。
他在怕什么？
怕的不是礼法，也不是族老。
他是怕账本里那些早已千疮百孔的数字，会顺着这根线，一直挖到他私吞嫁妆、转移资产的根子上去。
那只摔碎的玉镯，不过是一个引子。
真正的杀招，是这本账。
“夫君说得是。”沈婉轻声应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，“既然涉及外务，那我自然不能越界。所以，我要查的，仅仅是内宅陪嫁余货的去向。”
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，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第一，我沈家带来的三十七箱细软，如今只剩二十三箱半。剩下的十四箱半，去向何处？”
“第二，这半年来的月例开销、炭火钱、针线钱，为何比往年多了三成？每一笔都要有出处，每一笔都要对得上数。”
邓世昌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没想到沈婉如此步步紧逼，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夫人，”邓世昌眉头微蹙，试图摆出长辈的姿态，“内宅琐事繁杂，难免有些出入。王嬷嬷掌管多年，或许是有遗漏。不如让王嬷嬷重新理一遍，若真有什么亏空，我自会补上。”
又是这一套。
和稀泥，拖时间，指望用忙碌掩盖混乱。
沈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她知道王嬷嬷不会说谎。王嬷嬷是沈家老人，忠心耿耿，但她也只是个执行者。真正动过手脚的，是那些经手的管事婆子，以及默许这一切发生的邓世昌。
“王嬷嬷确实在理账。”沈婉点了点头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但她只负责记录，不负责解释。夫君既然说可以补上，那便请夫君出示这半年的所有支出凭证，以及那消失的十四箱半陪嫁的入库单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案几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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