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未至,气压先沉。
车厢内的空气浑浊而凝滞,混杂着陈年檀香与一种说不清的霉味。范沈氏收起滴水的油纸伞,动作轻缓,仿佛踏入的不是囚笼,而是另一处需要谨言慎行的祠堂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暴雨前夕的闷热。
车内坐着一人,身着青灰布衣,头戴方巾,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。他并非范家之人,亦非娘家亲眷,而是知府衙门里专门处理宗族纠纷的“清事吏”,代号“七爷”。
范沈氏并未行礼,只是将手中的油布包裹轻轻放在膝上。
那里面装着《第三号良田地契》的真本。
六日之前,它还在韩老夫人的佛珠旁蒙尘;昨日,它在宗族会议上被撕碎又拼凑,最终盖上了县令的大印,重新回到她的嫁妆匣中。
如今,它静静躺在那里,纸张泛黄,墨迹未干透,带着官府的威严与血腥气。
“范夫人好手段。”七爷抬眼,目光在那卷地契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利用‘安胎药’一案搅乱范家,借公堂之势夺回田产。可惜,你赢了田,输了名。”
范沈氏神色平静,指尖划过地契边缘粗糙的纸纹。
“名节是活人给的,田产是死人留的。”她声音平缓,听不出悲喜,“七爷今日拦我,不是为了评理,是为了交易。”
七爷轻笑一声,手指一弹,铜钱在空中翻转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范父那个眼神,你看得懂?”
范沈氏沉默片刻。
她想起父亲在祠堂门口那一瞥。那不是失望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“他想死。”范沈氏淡淡道,“范家这艘船,早就漏得千疮百孔。韩氏想独吞,致远想烂在里面,父亲只想找个借口让船沉下去,好让自己不用做那个掌舵的人。”
“聪明。”七爷点头,“但他没告诉你,一旦你撕破脸,宗族除名,你就成了无根之萍。范家不会保你,你的娘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嘲弄。
“范家大小姐嫁入的是盐商之家,正愁着如何撇清与这个赌徒家族的联系。你这一闹,等于告诉所有人,范家陪嫁田产涉及巫蛊毒害、悖逆伦常。若再牵连你家,便是包庇罪犯。”
范沈氏心中微震,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所以,娘家放弃了?”
“不仅放弃,还发了帖子,说你‘疯癫失德’,已逐出家门。”七爷冷冷道,“你现在是孤家寡人。没有范家的庇护,没有娘家的撑腰,只有这张地契和满城的流言蜚语。”
范沈氏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袖口沾染的雨水痕迹。
那是暴雨前的湿气,也是她过去十年婚姻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。
她曾以为,只要守住规矩,守住账目,就能守住尊严。
却忘了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规矩是强者制定的枷锁,而非弱者的护身符。
“我要的,不是庇护。”范沈氏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,“我要范父默许分离的真正原因,以及,韩老夫人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吞并陪嫁。”
七爷眯起眼睛,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静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,扔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。
信封上没有字,只有一枚暗红色的指印。
“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