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油脂,粘稠而沉重。
沈清秋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空荡荡的紫檀木匣底板。
木纹粗糙,带着岁月包浆后的温润,却掩不住底下那一层薄薄的、被强行撬开的裂痕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底气,也是霍府正妻颜面的基石。
如今,底座空空如也。
江南县第三号水田契,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傅廷之那双戴着玉扳指的手,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金线刺绣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锦袍,颜色鲜亮刺眼,像是喜堂上的红绸,又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“夫人。”
傅廷之的声音温和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闹得太过了。”
沈清秋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道:“夫君说笑了。妾身只是在清点嫁妆,为何要闹?”
“清点?”
傅廷之轻笑一声,上前一步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“沈家的嫁妆,本就是霍府的体面。如今婉儿进门,需些傍身之物,从正妻陪嫁中匀几亩薄田,有何不可?”
他说得轻巧,仿佛只是拨弄算盘上的一颗珠子。
沈清秋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平静无波,像是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“夫君的意思是,”她语调平稳,用词精准如算盘珠子,“正妻的嫁妆,便是丈夫可以随意处置的私产?”
傅廷之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“夫妻一体,何来你的我的?霍府上下,谁不知道你是贤良淑德的正室?这点小事,也要拿到宗族面前说?”
“小事?”
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随即恢复冷漠。
“江南县第三号水田,年收租谷三百石。这是沈家最后的根基。夫君将其转赠妾室,名为‘匀’,实为‘夺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管家福伯。
“福伯,你说,这田契,可还在?”
福伯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贴到地面。
“老……老奴不知……”
“装聋作哑,可是霍家的规矩?”
傅廷之厉声喝道。
他转身看向祠堂大门,两名护院依旧守在门口,像两尊沉默的石像。
“既然夫人执意要查,”傅廷之转过身,眼神变得锐利,“那就查清楚。若真是被人偷了,我定严惩不贷。但若只是夫人无理取闹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沈清秋心中冷笑。
无理取闹?
她早已察觉异动,故意保留了那张伪造的备用契书副本,就是为了引蛇出洞。
现在,猎物已经入网。
“夫君不必动怒。”
沈清秋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她的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不是在处理一场家庭危机,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棋局推演。
“妾身相信夫君的清白。或许,是那田契自己长了翅膀,飞到了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傅廷之眯起眼睛,盯着她。
他看不透这个女人。
往日里,沈清秋总是温顺隐忍,从不争辩。
今日这般强硬,究竟是为了什么?
“你要如何证明,田契不在我手中?”
傅廷之反问。
沈清秋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。
瓶中装的,是特制的朱砂印泥。
“夫君近日可曾使用过这枚印章?”
她将瓷瓶放在香案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傅廷之瞳孔微缩。
那枚印章,正是他用来伪造田契归属的关键工具。
他原本以为,销毁了所有痕迹,便万无一失。
却没想到,沈清秋竟连这细微之物都记挂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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