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顾婉如跪在顾家宗祠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只有痛楚,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、细密而尖锐的刺痛,提醒她还活着。
她面前摆着那本厚重的《顾氏陪嫁田册》。
纸张泛黄,边角卷曲,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干燥的灰尘气息。
这是第三遍核对。
第一次,她在案上积灰中翻出它;第二次,指尖划过第一页的墨迹;第三次,烛光下她看清了那些被涂改的痕迹。
此刻,在第六次重新展开时,她的目光死死钉在“城南十亩”那一栏。
数目不对。
原本记载为“顾氏陪嫁”的十亩良田,在账册上赫然写着“已抵债”,落款处多了一枚陌生的私印——贺三郎的私章。
那红得刺眼的朱砂印泥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,烙在她的视网膜上。
“三夫人,时辰到了。”
阿芷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带着颤音。
丫鬟手里攥着一方湿帕子,眼神躲闪,不敢看祠堂门口那些逐渐聚集的目光。
顾婉如没有回头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按在那枚私印上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、坚硬,仿佛按在了贺三郎那张伪善的笑脸上。
“阿芷。”
她轻声唤道,声音温润如水,却字字如钉。
“去把沈御史请进来。”
阿芷吓得一哆嗦:“主母,这……这可是家事,若是惊动了外男,怕是要坏了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
顾婉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,那这规矩,便是给没钱的人定的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。
双腿麻木得如同灌了铅,每移动一寸,都像是在撕裂肌骨。
但她站得笔直,白衣胜雪,在这阴暗潮湿的祠堂里,亮得晃眼。
祠堂大门敞开。
门外是熙攘的人群,也是贺三郎精心布置的局。
人群中混杂着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,正指指点点,嘴里吐出的字眼不堪入耳。
“听说那顾氏疯了,为了几亩地,在大庭广众下撒泼打滚……”
“啧啧,女人家不问外事,她这是想当出头鸟啊。”
贺三郎就站在人群中央,一身青色儒衫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。
他眼角堆着褶子,笑得谦卑又温和,仿佛只是在劝解一位受委屈的弟妹。
“婉如,何必如此?”
他摇着扇子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痛心,“家族和睦为重,这点小事,何须闹到祠堂?更不必劳烦外人。”
顾婉如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沈清舟。
监察御史的门生,也是父亲昔日的旧交。
他站在那里,面容严肃,手中握着一把未开的油纸伞,神色犹豫。
他的目光在顾婉如膝头的血迹和贺三郎虚伪的笑容之间游移。
他在权衡。
权衡家族的面子,还是朝廷的法度。
顾婉如知道,他在等一个契机。
一个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契机。
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香灰的冷冽和烛泪的热气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碎了最后的体面。
“沈大人。”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