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祠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。
窗外闷雷滚过,却迟迟不肯落下雨来。这种将下未下的天气,最让人心里发慌,像是有什么脏东西正贴在脊梁骨上,呼之欲出,却又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死死堵住。
顾婉如站在供桌前,手里捏着那本《顾氏陪嫁田册》。
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带着陈年灰尘特有的干涩气味。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,也是顾家这一支血脉里,唯一还算干净的东西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桌上,旁边是一方早已干涸的朱砂印泥盒。
贺三郎站在三步之外。
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手里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掌心。嘴角挂着笑,眼角堆起的褶子里藏着算计,眼神却像两条滑腻的蛇,在顾婉如脸上游移。
“婉如,”贺三郎的声音温润如玉,透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,“这祠堂阴冷,你身子弱,何必为了些旧账,伤了和气?今日是三叔公祭日,族中老小都在外头候着,你若是有委屈,回家慢慢说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仿佛刚才在回廊里,那个面色惨白、浑身颤抖的福贵,和他毫无关系。
顾婉如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《顾氏陪嫁田册》的封皮上。
指尖轻轻摩挲过粗糙的纸面,那里曾经积满灰尘,第二章被翻开第一页时露出的空白,第三章被手指按住的关键页码,第四章烛光下显形的涂改痕迹……
直到这一刻。
第六章,它重新展开。
上面多了一枚新的私印。
那是贺三郎的私章。
鲜红,刺眼,像是一道刚刚结痂的血口,恶毒地嵌在原本洁白的契约之上。
顾婉如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让在场所有正在整理衣冠、准备入座的族人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三爷,”她说,“你说,这印鉴是怎么盖上去的?”
贺三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即,他收起折扇,双手拢袖,微微躬身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痛心,“这《顾氏陪嫁田册》,乃是家族公产,由三房代为保管。如今族中开支浩大,三叔公祭祀所需,皆出自三房垫付。我不过是……略作调剂,填补亏空。这也是为了顾家大局着想,夫人怎可如此咄咄逼人?”
好一个“略作调剂”。
好一个“为了顾家大局”。
他把侵占正妻陪嫁田产,说得如同施舍恩惠一般高尚。
顾婉如看着他那副伪善的嘴脸,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冷却。
她知道,今天若不撕破这张皮,这十亩田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一旦祭祖礼成,贺老太君出面打圆场,这件事就会被定义为“夫妻和睦,互相体谅”,从此板上钉钉,再无翻案可能。
代价很大。
她要当众失态,要打破“女子不问外事”的铁律,要在整个族亲面前,成为一个泼辣、不懂规矩的异类。
但她不在乎。
尊严这东西,退一步是深渊,进一步才是生路。
顾婉如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热气顺着喉咙涌上来。
她突然伸手,一把抓起桌上的《顾氏陪嫁田册》。
动作极快,带起一阵风。
然后,重重地摔在供桌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祠堂里炸开。
灰尘飞扬,呛得人咳嗽。
那些原本整齐排列的牌位,似乎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中,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周围的族人倒吸一口凉气,纷纷后退。
阿芷吓得脸色煞白,紧紧抓住顾婉如的衣袖,小声嘀咕:“主母……不可……这是欺祖啊……”
顾婉如没有理会丫鬟的恐惧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贺三郎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三爷,你说这是‘调剂’?”
“那我问你,《周礼》有云:‘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’,并未教女人如何替丈夫填赌债窟窿!”
“更未教男人,如何把手伸进亡妻的陪嫁匣子里!”
贺三郎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温和的笑,而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凶狠。
他猛地直起身子,手中的折扇“唰”地一声打开,指着顾婉如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放肆!”
他压低声音,却掩盖不住其中的暴怒,“你一个内宅妇人,懂什么家国大义!三房若是倒了,这顾家上下几百口人喝西北风去?我贺某人的钱,难道是我大风刮来的?那是我用脸面、用人情,一笔一笔挣回来的!”
“所以你就拿我的嫁妆去填?”顾婉如冷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那张万通当铺的当票,狠狠甩在贺三郎脚下,“那你倒是说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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