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。
顾家宗祠前的青石板路上,积水未干,倒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即将暴雨来临前的闷热。
这种天气,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沉重感。
顾婉如坐在西厢房的窗边,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。
茶已凉透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。
她没有喝,只是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树叶在风中剧烈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窃窃私语。
阿芷站在身后,双手绞着帕子,眼神不安地游移。
“大嫂,三叔公祭日就要到了,库房那边……”阿芷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顾婉如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放下茶杯。
瓷底与木桌接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库房里的东西,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棱划过玻璃。
阿芷身子一颤,低下头:“奴婢知道。只是那把钥匙,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”
顾婉如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知道阿芷在说什么。
按照顾家的规矩,陪嫁田的底档锁在库房最深处的紫檀木匣里。
而那把铜钥匙,一直挂在正堂梁上的红绳上。
那是贺老太君亲自定下的铁律,意在警示后人,正妻陪嫁,神圣不可侵犯。
可如今,梁上空空如也。
只有几缕灰尘在阳光透过窗棂的光柱里飞舞。
“贺三郎的人,已经守住了库房。”
顾婉如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阿芷。
“他们说,库房年久失修,正在修缮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阿芷瞪大了眼睛:“这……这是借口!分明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当年的真相!”
顾婉如冷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借口?在这个家里,只要三房愿意,谎言也能变成真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案前。
案上放着那本《顾氏陪嫁田册》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封皮泛黄,边角磨损。
这是顾婉如昨晚临摹完证据后,重新放回原处的书册。
此刻,它看起来平凡无奇,就像一本普通的账本。
但在顾婉如眼中,它是一具尸体。
一具被篡改、被掩埋、却依然散发着血腥味的尸体。
“阿芷,你去一趟后院的小门。”
顾婉如从袖中摸出一枚银簪,递给阿芷。
“把这个交给守门的婆子,就说我要去取祭祀用的香烛。”
阿芷接过银簪,指尖颤抖:“大嫂,您要去哪?”
“去后巷。”
顾婉如拿起一把油纸伞,撑开。
伞面是素色的绸缎,没有任何花纹。
就像她这个人,看似温婉无害,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“贺三郎以为,守住库房就能守住秘密。”
她推开房门,走进雨雾弥漫的庭院。
“可他忘了,有些东西,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不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。”
***
顾家后院与外巷之间,隔着一道高高的粉墙。
墙根下长满了青苔,湿滑难行。
顾婉如避开主路的巡查,沿着墙根的阴影缓缓前行。
她的绣鞋踩在泥水里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每一步,都像是在试探这个家族的底线。
阿芷在前引路,脚步急促而慌乱。
“大嫂,这边没人看着。”
阿芷压低声音说道,指了指墙脚一个不起眼的缺口。
那里曾被雨水冲刷出一个坑洼,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顾婉如点了点头,身形一闪,钻了过去。
外面的小巷狭窄而幽深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民房。
空气中飘散着鱼腥味和煤烟味。
这与顾家大院里的檀香味道截然不同。
这里是市井,是肮脏、混乱,却也真实的地方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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