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，祠堂外的天光已是一片惨白。
暴雨将至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线香燃尽后的冷灰味。
严氏站在紫檀木祭台旁，指尖轻轻拂过那排整齐排列的青铜礼器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，又像是在清点敌人的尸首。
这一卷祭器，需得在祭祖大典前重新入库。
少一样，便是大不敬；错一件，便是乱了纲常。
严氏的目光落在最右侧的空位上。
那里本该有一对翡翠手镯，色泽如春水，雕工似流云，是严家正妻身份的象征，也是宗族正统的信物。
如今，那里空着。
严氏没有皱眉，也没有惊慌。
她只是微微侧头，看向身后半步处的王嬷嬷。
“去查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冰砸进温水里。
王嬷嬷身子一颤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迅速低下头，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与慌乱。
“夫人，方姨娘已经整装待发，说是……说是昨夜梦到祖先显灵，说镯子在她那儿镇宅呢。”
严氏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镇宅？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语调平缓，不带任何情绪。
“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信物，不是你家祖坟里的镇石。”
王嬷嬷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在严氏冰冷的目光下咽了回去。
她偷偷瞥了一眼远处。
方婉正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，缓缓向祠堂走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，领口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。
手腕上，那对翡翠手镯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。
那光泽太亮了，亮得有些刺眼，亮得有些虚假。
严氏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向祠堂门口。
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，打在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像是倒计时。
方婉走到台阶下，停住了脚步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站在高台上的严氏，脸上挂着笑意盈盈的表情。
“姐姐。”
她唤了一声，声音娇柔，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这雨看着是要大了，姐姐身子弱，还是先回房歇息吧。今日祭祀，妹妹定当尽心竭力，不负姐姐所托。”
严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雨水打湿了严氏的袖口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进来。”
严氏只说了两个字。
方婉愣了一下，随即掩唇轻笑，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台阶。
她经过严氏身边时，特意晃了晃手腕。
那对镯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叮铃。
叮铃。
像是在嘲笑，又像是在挑衅。
严氏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婉走进祠堂，看着她在那原本属于正妻的位置上坐下。
然后，转身，走向祭台。
严老爷坐在主位上，面色阴沉。
他看了一眼严氏，又看了一眼方婉腕上的镯子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的沉默，就是一种默许。
一种为了制衡严氏娘家势力而做出的妥协。
严氏走到祭台前，拿起一本名册。
她开始清点祭器。
铜磬、玉璧、香炉、烛台……
每一件物品，都被她仔细核对。
直到最后，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空位上。
祠堂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越来越大。
族人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们都知道，这对镯子不见了。
更知道，方婉戴着的那对，有问题。
但没人敢开口。
谁都知道，这是严氏和方婉之间的战争。
外人插手，就是死路一条。
严氏合上名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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