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声早已停歇，正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。
宋婉没有回房。
她转身走向侧院的账房。
脚步很轻，鞋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翠儿跟在身后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，指节泛白。
她的呼吸有些乱，眼神不时飘向四周的廊柱和阴影。
像是在找什么，又像是在躲什么。
“夫人。”
翠儿低声唤了一句，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这……这是老爷的私账房，平日里除了他，没人能进。”
宋婉停下脚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雨前的闷热空气里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。
那是旧纸张和劣质墨汁混合的气息。
“规矩是死的。”
宋婉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人是活的。既然他能破例将田契抵押，我自然也能破例查账。”
她推开了账房的门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屋内光线昏暗。
只有窗棂上透进来的几缕灰白光亮。
桌上堆满了账册。
杂乱无章。
像是被人匆忙翻动过，又随意丢弃在那里。
宋婉走到桌前。
她没有立刻去翻那些账本。
而是先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茶香。
不是普通的茶。
是明前龙井。
这种茶，季家如今穷困潦倒，根本买不起。
除非有人特意泡了，泼在上面，为了掩盖什么。
或者，是为了让某些字迹晕染，无法辨认。
宋婉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本账册上。
封皮是深蓝色的绸缎。
上面绣着金色的“季”字。
但那个“季”字的一角，已经磨损脱线。
露出了底下粗糙的麻布底衬。
就像季家的面子。
光鲜亮丽，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账册的瞬间，感到一阵黏腻。
不是水。
是茶水。
干涸后的茶渍，呈现出一种褐黄色的斑块。
正好覆盖在账册的中间部分。
那里，本该是记录田产变动和债务往来的核心页面。
宋婉皱了皱眉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第二页。
空白。
第三页。
墨迹晕开，像是一团黑色的云雾。
看不清上面的字。
只能隐约看到一些红色的印章痕迹。
朱砂印泥的颜色很深。
说明盖下去的时候，力道很大。
或者，写字的人，手在抖。
宋婉继续翻。
每一页都有茶渍。
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。
整本账册，都被茶水浸透了。
这不是意外。
这是蓄意破坏。
“夫人。”
翠儿站在一旁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这……这账册，好像是被水泡过。”
宋婉没有理会她。
她的手指顺着账册的边缘摸索。
纸张因为受潮而变得柔软、脆弱。
稍微用力，就会撕裂。
她想要找到那页缺失的田契对应的原始凭证。
按照宋家的规矩，任何资产的变动，都必须在账册上有明确的记载。
借出、抵押、归还。
每一笔，都要有经手人的签名，和画押。
季明远可以拿走田契。
但他不能抹去这笔交易存在的痕迹。
除非，他根本没打算还。
或者，这笔交易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
宋婉的手指停在账册的中段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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