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季家老宅的青石板上，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。
宋婉撑着油纸伞，立在季明远卧房外的回廊下。
雨水顺着伞骨滑落，打湿了她的裙摆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，落在屋内那个忙碌的身影上。
季明远正站在铜镜前，两名小厮跪在一旁，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大红喜服的衣襟。
那喜服绣着双喜缠枝莲，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眼的光泽。
像是某种粘稠的血，又像是凝固的脂膏。
宋婉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，指节泛白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，一个能撕开这层温情脉脉面具的机会。
“夫人？”
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。
翠儿不知何时跟了出来，脸色苍白，眼神游移不定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，里面装着宋婉今日的霞帔和头面。
宋婉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了侧身。
“进去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翠儿浑身一颤，低下头，乖乖地跟在宋婉身后，跨过门槛。
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，混合着墨汁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，宋婉很熟悉。
那是季明远处理账目时常用的松烟墨，带着一种苦涩的清冷气。
但此刻，这气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糊味。
像是纸张被火燎过后的余韵。
宋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案几旁，假装整理袖口，目光却扫过案上的文房四宝。
一方端砚，墨迹未干。
旁边散落着几张废纸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那些数字，宋婉在之前的账册中见过。
是季家外债的明细。
每一笔，都触目惊心。
“夫人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季明远转过身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他伸手示意小厮退下，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雨声淅沥。
他走到宋婉面前，想要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雨珠。
宋婉后退半步，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“夫君大喜，妾身自然要来祝贺。”
语调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季明远的手僵在半空，随即自然地收回，插进袖中。
“夫人言重了。今日之事，全凭夫人操持，才能如此体面。”
他语气温和，像是在夸赞，又像是在提醒。
提醒宋婉，要保持贤良，不要闹事。
宋婉垂下眼帘，看着自己脚边的水渍。
“体面？”
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夫君说得是。毕竟，宋家的脸面，也是季家的脸面。”
这句话，像是一根细针，轻轻扎进了季明远的耳膜。
他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“夫人这话，倒是让为夫有些听不懂了。”
他走近一步，试图拉近与宋婉的距离。
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，却让宋婉感到一阵反胃。
“我只是想问问，昨日深夜，谁去了祠堂？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季明远的眼神变得深邃，他盯着宋婉，似乎在评估她话中的真假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他轻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“祠堂乃祭祀先祖之地，女子不得入内。这是季家的规矩，夫人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宋婉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昨夜雷雨大作，我担心祠堂漏雨，便派人去查看。结果发现，祠堂的门被人从内部打开过。”
她顿了顿，观察着季明远的反应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，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哦？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，我在祠堂的供桌下，发现了一只绣鞋。”
宋婉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那只绣鞋，是翠儿的。”
话音落下，身后的翠儿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她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夫人……奴婢……奴婢昨晚只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宋婉冷冷地打断了她。
然后，她重新看向季明远。
“我想问的是，为何一只绣鞋，会出现在禁止女子进入的祠堂里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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