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，像是被这闷热的空气压断了嗓子。
宋婉坐在铜镜前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发髻。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，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。今日是季明远迎娶平妻的大喜之日，满宅张灯结彩，红绸刺眼。可在这喜庆的红光之下，宋婉心里却是一片荒凉。
她并没有让翠儿为自己梳妆。
“夫人，吉时快到了。”翠儿站在屏风外，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，“老爷那边催了……说您若是再不出去，怕是要失了礼数。”
宋婉没有回头，只是从案几上拿起那本《宋氏陪嫁录》。书页泛黄，边角有些磨损，这是宋家祖辈留下的产业清单，也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底气。
之前她在夹层里摸到的空白，像是一根刺，扎在心里拔不出来。
如果田契真的被刘嬷嬷拿去祠堂，那么此刻的祠堂里，应该还留着其他佐证。宋婉需要确认，不仅仅是为了找回田契，更是为了看清季明远到底把宋家的底牌掀得有多干净。
她翻开账册，目光落在另一处。
那是三年前购买江南织造铺子的契约副本。按照规矩，正妻的陪嫁与夫家的族产应当分册登记，互不混淆。但宋婉记得清楚，当年父亲将这笔钱交给季明远时，曾特意叮嘱过，所有涉及宋家血脉的产业，必须有一式两份，一份存于库房，一份由她保管。
然而，现在她手里的这份副本，纸张质地虽然相似，墨迹却显得略微陈旧。
更关键的是，这一页的边缘，有一道极细微的折痕。
那道折痕很浅，若不仔细辨认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它存在，就证明这张纸曾被折叠过，且折叠的方式极为仓促。
宋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折痕，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
这不是自然磨损，而是人为撕扯后强行抚平留下的痕迹。
“翠儿。”宋婉开口，语调平稳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奴婢在。”翠儿立刻应声，脚步匆匆地走近。
“去把那套新做的霞帔拿来。”宋婉说道，“我要换一身衣裳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：“是，奴婢这就去取。”
她转身欲走，却在经过案几时，脚步猛地一顿。
那只绣着缠枝莲纹的青瓷茶盏，就在她的手边。
翠儿的手腕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。
只听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茶水泼洒而出，溅湿了宋婉的裙摆，也打翻了案几上的账册。几张散落的纸张飘落在地，其中一张，正是那份有着折痕的江南织造铺子契约副本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翠儿脸色煞白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：“夫人饶命！奴婢手滑……奴婢该死！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身体瑟瑟发抖，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。
宋婉看着地上的水渍，又看了看那张湿了一半的纸张。墨迹晕开了一些，但那道折痕依然清晰可见。
她没有生气，甚至没有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