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响过第三声时，宋婉指尖的力道重了一分。
那是《宋氏陪嫁录》第三百页。泛黄的纸页在指腹下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极了深秋枯叶被踩碎的声响。她原本以为会触到那层厚实、带着淡淡墨香的桑皮纸——那是父亲当年亲手誊写的田契，记载着宋家三顷良田的所有权。
然而，指尖传来的只有粗糙的棉纸底纹。
空气在这一瞬凝固了。窗外闷雷滚过，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，落在宋婉苍白的指尖上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偏殿。这里曾是她的闺房，如今却堆满了待整理的旧物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樟脑丸和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“夫人。”
翠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细若蚊蝇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她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水，眼神游移，不敢直视宋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。
宋婉没有回头，只是将手指在那片空白处轻轻摩挲了两下。纸张的边缘整齐得可怕，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，也没有折痕。就像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小刀，精准地剔除了那一页存在过的证据。
“账房的王管事，可曾来过？”宋婉问。语调平稳，听不出喜怒。
翠儿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：“回夫人，王管事……今日一早便回了家。说是府里大婚，他也要去凑个热闹，领份赏钱。”
“大婚？”宋婉冷笑一声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，“季家连喜服上的金线都是借来的，哪来的赏钱给他？还是说，他早就知道，这账本里，有些东西见不得光？”
翠儿的身体猛地一僵，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，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，烫得她缩了一下手，却没敢出声。
宋婉转过身，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贴身丫鬟。翠儿长得清秀，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意，平日里最是听话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但此刻，宋婉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躲闪。
“翠儿，”宋婉向前迈了一步，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你方才进来时，为何要屏退左右？这偏殿里，除了我们两人，还有谁？”
翠儿咬着嘴唇，眼眶瞬间红了，泪水在打转：“夫人明鉴，奴婢只是怕……怕惊扰了夫人理账。毕竟今日是……是老爷的大喜日子。”
“大喜？”宋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，“是啊，大喜。我宋家的祖产，成了他迎娶平妻的嫁妆；我宋家的脸面，成了他维持体面的遮羞布。这确实是大喜。”
她走到桌前，拿起那本厚重的账册。封皮上的烫金大字“季氏宗谱”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。她翻开内页，那里本该夹着田契的副本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然而，夹层里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张薄薄的白纸，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。
宋婉的手指紧紧捏住那张白纸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她能感觉到纸张纤维在指尖断裂的触感，那种轻微的刺痛感让她清醒。这不是疏忽，不是意外。这是精心策划的掠夺。
“王管事走了多久？”宋婉问。
“约莫……约莫两个时辰前。”翠儿小声回答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夫人，您别生气，或许……或许是奴婢记错了，田契也许还在库房里……”
“库房？”宋婉抬眼看她，眼神冷冽如冰，“库房钥匙在我手中，每日进出皆有记录。若是田契真的在库房，为何账册里的副本会消失？翠儿，你是在教我做事，还是在替别人遮掩？”
翠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：“夫人饶命！奴婢不敢！奴婢只是……只是听说，刘嬷嬷今日一早便去了祠堂，说是整理先祖牌位……”
刘嬷嬷。
宋婉的心沉了下去。刘嬷嬷是季家的老仆，掌管祠堂钥匙多年，向来以尖刻唠叨著称。她与季明远关系暧昧，曾在背后没少嚼舌根，说宋婉出身低微，配不上季家的门楣。
如果田契不在库房，也不在账册夹层，那它去了哪里？
祠堂。
那个供奉着季家祖先牌位的地方，也是季家所有族产契约存放的地方。
宋婉放下账册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。她知道，此刻不能慌。今日是季明远迎娶平妻的日子，宾客将至，正厅已经布置妥当。若此时大吵大闹，只会落人口实，坐实了她“善妒无德”的名声。
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那页田契，不仅是宋家的产业，更是她在这个家里立足的根本。没了它，她就真的成了季家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宋婉伸出手。
翠儿手忙脚乱地爬起来，脸上满是泪痕：“夫人，您要去哪儿？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祠堂。”宋婉整理了一下衣袖，动作从容不迫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，“今日是吉日，我去给祖先上柱香，求个平安。顺便，查查这祠堂里，到底少了什么东西。”
她走出偏殿，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洒在身上，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走廊尽头，季明远的身影若隐若现。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温和而疏离，像极了一个完美的丈夫。
但他不知道，他的妻子，正在一步步揭开他伪善的面具。
宋婉经过他身边时，脚步未停，只是微微侧头，轻声说道：“夫君，今日辛苦。”
季明远笑容不变，伸手虚扶了一下：“贤妻言重了。一切为了家族和谐，委屈你了。”
为了家族和谐。
宋婉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，嘴角的笑意比外面的阳光还要冰冷。
她转身走向祠堂的方向，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决绝。暴雨将至，闷热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季家老宅，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来临。而那页消失的田契，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她必须在今日，找出真相。
哪怕这意味着，她要撕破这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假象，与季明远彻底决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