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穿过沈府库房的雕花窗棂，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
库房内弥漫着陈年旧纸与樟木混合的气味，这种味道并不好闻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陈旧感，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。
沈婉屏退了下人，只留自己一人站在巨大的紫檀木账册架前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，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，显得清冷而克制。
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厚重的账本，纸张的粗糙质感摩擦着指腹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在找西郊田庄的入档记录。
婆婆临终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：“去翻翻你嫁妆箱底的夹层……那里有妈妈留给你的希望。”
虽然箱底并无田契，但那页残破的记账单明确指向了“西郊”。
如果西郊真的有东西，那么它一定曾在沈家的正式账目中留下过痕迹。
直到那页田契消失之前。
“夫人。”
一个苍老而谨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打断了沈婉的思绪。
陈管家拄着拐杖，慢吞吞地走了过来。
他的背有些佝偻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毫无波澜的笑意，眼神却像两潭死水，深不见底。
他手里捏着一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佛珠，每走一步，佛珠便轻轻碰撞一下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陈管家。”沈婉转过身，微微福身，语气轻柔，“我想查阅一下西郊田庄三年前的地契登记册。”
陈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串佛珠停止了转动。
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。
“夫人，”陈管家声音低哑，带着几分为难，“西郊田庄早在三年前就因水患废弃了，那些地契早就不存于库房之中。”
“哦？”沈婉眉头微挑，并未显露出惊讶，只是淡淡地问，“既然废弃，为何婆婆生前还时常提及那里的收成？”
陈管家垂下眼帘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。
“老夫人只是随口说说罢了。”他含糊其辞地说道，“夫人如今掌管中馈，理当以大局为重。那些陈年旧事，若是翻出来，只怕会惹得老爷心烦。”
沈婉心中冷笑。
陈管家这是在暗示她，不要多管闲事，否则会影响丈夫的前程。
这是赵姨娘常用的手段，通过威胁家族声誉和丈夫仕途，来压制正妻的行动。
但沈婉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住的人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拉近了与陈管家的距离。
那股淡淡的曼陀罗苦涩味似乎还残留在她的记忆里，让她此刻更加清醒。
“陈管家，”沈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若我不查清楚，明日祭祖大典时，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陪嫁的亏空？”
陈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没想到沈婉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，直接提到了祭祖大典这个敏感的话题。
“夫人慎言。”陈管家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，“田契之事，乃是家务私事，岂能拿到台面上说？若是传出去，沈家的脸面往哪搁？”
“脸面？”沈婉轻笑一声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陈管家说的是赵姨娘的脸面，还是沈家的脸面？”
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，刺破了两人之间虚伪的和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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