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盏长明灯突然爆裂。
火星溅在积灰的地砖上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闵婉指尖微颤，那页残破的田契被她攥得更紧。
纸页边缘粗糙，像是被利器生生撕下。
墨迹早已干透，透着陈年的黄褐色。
那是沈清舟的字。
每一笔锋锐如刀，每一转折都藏着隐忍。
窗外暴雨如注，砸在青瓦上，声声催命。
祠堂内烛火摇曳，将陆廷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他站在供桌前，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。
深青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，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“夫人。”
陆廷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明日祭祖，族中长老都在。
你手中的东西，若是呈上去，便是沈家内宅不宁，兄弟阋墙。
这罪名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闵婉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中央那张泛黄的《江南三县田契总录》上。
目录完整，唯独缺了第三卷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，此刻正贴在她的掌心。
烫得灼人。
“陆公子说笑了。”
她开口，声音冷得像井底的冰水。
“夫妻一体，兄弟和睦。
这是宗族的大义。
但大义之下，若是吃人的规矩呢？”
陆廷眼神一沉。
他放下扳指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夫人这话，就不必说了。
清舟生前，从未提过此事。
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。
你若替他着想，就该明白，有些账，糊涂着过才好。”
闵婉终于抬眼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泪水，也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。
“他为何沉默？”
她问。
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。
陆廷愣了一下。
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。
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“因为他是沈家的男丁。
因为他是我的兄长。
因为他知道，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，陆家不仅会失去这笔田产，还会被逐出宗族。
而他……”
陆廷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周围幽暗的角落。
那里站着周管家和阿青。
两人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他舍不得陆家这些年对他的扶持。
他也舍不得，你和孩子未来的安稳。
所以，他选择了吞下这口气。
用他的命，换你的安生。
夫人，这就是男人的担当。
你还要毁了他的名声，毁了他最后的体面吗？”
这番话，说得冠冕堂皇。
却又字字诛心。
闵婉听着，手指缓缓收紧。
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。
痛感让她保持冷静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背叛。
是软弱。
是那种典型的、迂腐的、自以为是的“担当”。
沈清舟至死，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她。
哪怕这份保护，建立在掠夺她嫁妆的基础上。
多么可笑。
多么可悲。
“是吗？”
闵婉轻笑一声。
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原来在他心里，我的嫁妆，不如陆家的面子重要。
我的清白，不如他的‘担当’重要。”
她抬起手，将那页残纸举到烛火之上。
火苗舔舐着纸角。
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陆廷脸色骤变。
“你做什么！”
他伸手欲夺。
闵婉手腕一闪，避开了他的手。
动作快得让他措手不及。
“陆公子别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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