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夜的雨，下得有些黏稠。
雨水顺着青瓦的缝隙渗入，滴落在闵家老宅书房的窗棂上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那声音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，在一点点敲击着人的神经。
闵婉坐在紫檀木案前，面前摊开着一盏羊角风灯。
灯火昏黄，被窗外的风雨吹得忽明忽暗，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，勾勒出一种近乎诡异的轮廓。
她手里捏着一枚放大镜，镜片是打磨过的水晶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
透过这层薄薄的水晶，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碎纸屑，变得清晰可辨。
那是从《江南三县田契总录》中撕下的残片。
也是亡夫沈清舟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阿青站在角落里，手里捧着一个铜手炉，却不敢靠近。
她看着主子的背影，只觉得那脊背挺得太直，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。
“夫人，夜深了。”
阿青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周管家送来的热茶，还温着。您若是累了，不如先歇息片刻？”
闵婉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最小的碎屑。
那里有一处墨迹，颜色极深，黑得发亮，与周围其他田契上那种淡淡的松烟墨截然不同。
这种黑，不像是自然干燥后的色泽，倒像是有人刻意用浓墨反复描摹过。
又或者是……书写之人，当时手抖得厉害，墨汁随着颤抖晕染开来？
闵婉伸出手指，指尖悬在那片碎屑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在等一个答案。
也在等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想，变成铁证。
“阿青。”
闵婉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水。
“去把父亲生前用的那方‘澄心堂’旧纸拿来。”
阿青愣了一下。
“夫人，那是老爷的遗物，早已封存多年……”
“去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语气平淡，却不容置疑。
阿青咬了咬唇，最终还是转身去了。
她知道，夫人这是在比对笔锋。
在这江南闵家，规矩大如天。
女子不得掌权，不得过问外事，更不得质疑亡夫的账目。
但今日，闵婉破了例。
而且，破得彻彻底底。
片刻后，阿青捧着一卷泛黄的宣纸回来。
她将纸铺在案几旁，动作小心翼翼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幽灵。
闵婉拿起一片较大的碎屑，将其轻轻覆盖在那张旧纸上。
然后，她调整呼吸，让手中的放大镜缓缓移动。
烛光摇曳，映照着两张纸上的纹路。
一张是新的，脆硬，带着撕裂的毛边。
一张是旧的，柔软，透着岁月的包浆。
当两者重叠的瞬间，某种熟悉的线条感，突兀地跳了出来。
那是起笔时的顿挫，收笔时的回钩。
还有那一撇一捺间，特有的、略显拖沓的力道。
闵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认得这个字迹。
这是沈清舟的字。
那个在世人眼中温润如玉、才华横溢的沈家郎君，那个在临终前紧紧抓着她的手，说“别怕，我会护你周全”的丈夫。
他的字，向来清秀飘逸，讲究的是一个“雅”字。
可眼前这片碎屑上的字，虽然结构相似，那股子劲儿却变了。
它不再轻盈。
反而透着一股沉重的、压抑的窒息感。
就像是一个人在溺水时，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留下的挣扎痕迹。
“夫人……”
阿青忍不住低声惊呼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