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天色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布。
霍府偏厅内,檀香燃得极慢,青烟笔直向上,却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压得微微扭曲。
韩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标枪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,再无他物。
这种刻意营造的“弱”,是为了让接下来的“强”更具冲击力。
张嬷嬷站在身后半步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,和那卷泛黄的《韩氏陪嫁田契》。
苏婉跪在侧下方的矮凳上,身子微微发抖。
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衫,领口袖边暗绣着金线,在阳光下若隐若现,透着股子精心修饰过的雅致。
此刻,她的眼眶微红,指尖紧紧攥着那方手帕,指节泛白。
她在等。
等韩氏先开口,或者等祖母发话。
霍老太君坐在主位上,闭着眼,似乎在养神。
只有偶尔掀开的眼皮,露出的一丝浑浊却锐利的光,昭示着她并未真的睡去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暴雨将至未至,闷得人胸口发慌。
韩氏没有看苏婉,也没有看老太君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上。
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没有任何装饰。
就在刚才,张嬷嬷悄悄递给她一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决绝。
韩氏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寿宴在即,霍家上下都在盯着正妻的风评。
若此时不立威,日后这宅子里的规矩,便不由她定了。
她缓缓抬起手,声音平缓,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祖母,儿媳有一事不明。”
霍老太君眼皮未抬,淡淡道:“说。”
韩氏伸手,从张嬷嬷手中接过那卷田契。
纸张粗糙,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。
这是第一章里少了一页、署名指向苏婉的田契。
第二章里,被韩氏指尖摩挲出裂痕的那一页。
第三章里,被她放入樟木箱底,作为反击底牌的那一页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韩氏掌心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韩氏展开田契,动作轻柔,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她的指尖划过纸面,停在中间那道明显的断裂处。
那里,原本该有下一页的内容,却空空如也。
只有边缘参差不齐的撕痕,像是在嘲笑谁的贪婪。
“这页田契,”韩氏轻声说道,“缺了。”
苏婉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随即又迅速换上无辜的神色。
“姐姐,你是说……”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“这契纸一直在我房里找到的呀。我以为是姐姐不小心弄丢了,才想着替姐姐保管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竟少了这一页。”
她说得诚恳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随时都要掉下来。
这是一种典型的以退为进。
将“偷窃”说成“保管”,将“栽赃”说成“误会”。
试图用“孝顺”和“懂事”的外衣,包裹住那颗肮脏的心。
韩氏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真是好一张巧嘴。
但她并不恼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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