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气顺着窗棂缝隙往里钻，沈远的书房里却烧着银骨炭，暖得有些发闷。
常婉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剑。
她面前的小几上，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，热气袅袅上升，却在半空中被屋内的暖意逼散。
沈远站在书案后，手里拿着一卷账册，神色温和，仿佛今日不是纳妾的正日，而是一场寻常的家宴。
“婉儿，”沈远放下账册，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包容，“今日柳氏进门，你作为正妻，多有辛苦。这府里的规矩，你也知道，新来的妹妹初来乍到，你多担待些。”
常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沈远那只搭在案角的手上。
那手指修长白皙，指节处却有一道淡淡的红痕，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勒过，又像是用力按压留下的印记。
常婉心里冷笑。
这道痕迹，她在谭安袖口的那截纸片边缘见过类似的压痕。
只是当时她没敢细想，此刻在这书房里，看着沈远这只手，那股熟悉的霉味似乎又飘进了鼻端。
“夫君说的是。”常婉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妾身自当以礼相待。”
沈远点了点头，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。
他转身去取桌上的茶盏，动作自然流畅，毫无滞涩。
常婉的目光却死死锁住他的动作。
只见沈远拿起一只青瓷盖碗，轻轻拨弄着茶叶。
然后，他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，压在了茶盏底下。
那张纸很薄，边缘整齐，颜色泛黄。
它静静地躺在案上，被厚重的青瓷茶盏压住一角，像是怕风吹走，又像是怕人看见。
常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就是那张纸。
不是谭安袖子里的那截碎片。
而是完整的、或者至少是主体部分。
它在这里。
在沈远的手里。
“婉儿，”沈远端着茶盏转过身，脸上挂着笑，“喝茶吧。今日事多，你心里也累。”
常婉看着那只茶盏。
茶盏下压着的纸，随着沈远脚步的微颤，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，常婉看清了纸角露出的半个印章。
那不是官府的印信。
也不是常家祖传的田契专用朱砂印。
那是一种暗红色的、略显陈旧的私章。
印泥的颜色不对。
太深，太腻，像干涸的血迹，又像发霉的苔藓。
常婉记得这种颜色。
在柳氏嫁妆单的备注里，在谭安袖口的纸片上，她都见过这种不祥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