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偏厅,光线被厚重的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常婉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,只留谭安一人站在下首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樟木箱特有的气味,混合着新纳妾室送来的脂粉香,甜腻中透着一丝腐朽。
“管家。”
常婉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棱撞击玉盘,清脆而冷硬。
她坐在太师椅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雕花。
“柳氏刚进府,规矩还没立稳。我想亲自过目一下她的贴身衣物和嫁妆清单的副本,以免日后有了差错,说是我这位正妻苛待新人。”
谭安垂着眼,手里那串钥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恭顺,嘴角勾起的弧度分毫不差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他的声音圆滑,像抹了油的绸缎。
“柳姑娘出身江南小户,带来的不过是些寻常布匹和几件旧首饰。哪有什么贵重之物需要夫人亲自查验?若是传出去,怕是要惹得老爷不高兴,说夫人不信任新人。”
常婉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那只捏着钥匙的手上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干净得有些过分。
但在袖口处,有一道极淡的折痕。
那是长期折叠某种硬质纸张留下的痕迹。
常婉心中冷笑。
她在赌。
赌谭安虽然精明,却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公然违抗正妻对陪嫁产业进行核查的祖制。
哪怕这张单子已经被茶水浸毁,但流程不能乱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常婉缓缓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若是不查清楚,我心里不安。管家难道想让我去请族老来评理?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
谭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他知道常婉不是在开玩笑。
那个湿透的单子上,除了柳氏娘家亲戚的名字,还有“青溪”二字。
这意味着,沈远不仅挪用了常婉的陪嫁,还试图用一块权属不明的荒地来填补赌债的窟窿。
如果事情闹大,沈远的颜面扫地事小,常家的名声受损事大。
但更致命的是,一旦族老介入,这笔账目就会被彻底翻出来。
到时候,不仅仅是田契的问题,而是沈远贪污家产、纵容管家侵吞的证据。
谭安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他必须稳住局面。
“夫人误会了。”
谭安上前一步,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那是柳氏嫁妆的原始底单,上面盖着柳氏娘家的私印。
“这是柳姑娘娘家送来的底单,原件已收好。这副本……”
他将册子递到常婉面前,手指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常婉触碰的位置。
“全是些细碎物件,并无田产地契。至于那‘青溪’之名……”
谭安顿了顿,眼神飘忽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据柳姑娘所言,那是她已故舅舅早年置办的一处荒田,因常年水患,早已无人问津。此次嫁入沈家,不过是为了凑个吉利数,填在嫁妆单里充场面罢了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
将那块地的来源推给一个已故之人,一个无关紧要的远亲。
既解释了名字的由来,又切断了与常婉陪嫁的直接联系。
常婉接过册子,翻开一页。
纸张粗糙,墨迹陈旧。
果然,在右下角的备注栏里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:柳三郎。
旁边标注着:青溪荒田一顷,估值银五十两。
常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五十两。
这个数字太小了。
如果是真的荒田,根本不值这个价。
除非,这块地在某些人眼里,有着其他的用途。
比如,作为抵押物。
或者,作为掩盖另一块真正值钱土地的幌子。
常婉抬起头,直视谭安的眼睛。
“五十两?”
她反问。
“管家觉得,柳姑娘会拿一块毫无价值的荒地,来糊弄我常家的门楣?”
谭安沉默了片刻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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