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歇,反而更烈。
方府正厅内,铜鹤香炉里的沉香燃到了尽头,只剩下一缕青烟,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扭曲、消散。
赵廷璋端坐在主位上,玄色锦袍的一角垂落在紫檀木案几旁,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他指尖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方如素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被暴雨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。
她的面前,摊开着一卷泛黄的纸页。
《江南三县田产总契》。
这是她贴身藏了一夜的原件,此刻,它成了这场家族会议上唯一的焦点。
几位族老围坐在一旁,面色各异。有的眯着眼打量,有的交头接耳,还有的则是一脸嫌恶地看着方如素,仿佛她是个不守妇道、私藏家产的疯妇。
“夫人。”
赵廷璋的声音温和而疏离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,“你深夜惊扰祠堂,清晨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这份……残破之物,究竟意欲何为?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残破”二字。
方如素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湿漉漉的雨气混合的味道。
她抬起手,指尖触碰到那张粗糙的纸张。
纸张边缘有些磨损,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也是她父亲方老太爷生前摩挲过的证明。
“夫君说错了。”
方如素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如同碎冰撞击玉盘。
“这不是残契,而是完整的原件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过朦胧的雨雾,直视赵廷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第一章发现缺页,第二章找到夹层痕迹,第三章确认缺失的是廖家地契,第四章试图向丈夫求证却遭软禁,第五章发现丈夫已变卖该地块给廖家,第六章在暴雨中重盖私印完成法律上的‘追回’动作。”
她每说一句,便用手指轻轻点一下契约上的某个位置。
那些动作看似轻柔,实则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机关,将赵廷璋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层层剥开。
赵廷璋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这个一向温顺隐忍的妻子,竟然将这几日的波折记得如此清楚,甚至将其作为控诉的筹码。
“夫人慎言。”
赵廷璋皱了皱眉,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,“这只是一份旧账遗留的无效文件。当年令尊过世,家中混乱,这份契约并未经过宗族备案,何来‘完整’之说?”
他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张崭新的契约,重重地拍在案几上。
“这才是合法的买卖文书。廖家出具的凭证齐全,手续完备。这块田地,早已是廖家的产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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