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方府青瓦上的声响,似千军万马踏过。
夜色浓稠得化不开,只有远处祠堂方向偶尔闪过的一两盏风灯,在雨幕中忽明忽暗,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。
方如素屏住呼吸,指尖抵着库房后墙那块松动的砖石。
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浸湿了里衣的领口,冷意刺骨,却让她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这里是方府最偏僻的角落,平日连洒扫的婆子都极少经过。
但今晚不同。
赵廷璋既然敢从她的暗格取走原件,便绝不会让这东西轻易落入外人手中。
按照常理,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但他低估了她的决绝,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起,被雷声完美掩盖。
砖石向内凹陷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方如素没有犹豫,身形如狸猫般滑入黑暗之中。
库房内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,潮湿而压抑。
她摸索着前行,脚下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呻吟,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弦上。
她知道,库房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。
赵廷璋换了锁,还特意安排了亲信看守。
这说明他慌了。
一个向来温文尔雅、讲究体面的丈夫,一旦开始慌乱,便意味着他已经撕下了最后的伪装。
方如素绕过堆积如山的粮袋,来到存放嫁妆文书的西厢柜前。
这是她出嫁时,母亲亲手为她整理过的地方。
那里本该整整齐齐地放着《江南三县田产总契》的原件。
那是她的命根子,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立足的根本。
然而,当她触碰到那冰冷的铜锁时,心沉到了谷底。
锁是新的。
黄铜质地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这不是方家旧有的锁具,而是赵廷璋特意让人换上的。
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查。
或者说,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查到。
方如素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恐惧,而是愤怒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,这是春桃偷偷塞给她的。
春桃说,这是赵廷璋平日里用来开书房抽屉的小工具,被他遗落在了桌角。
如今,它成了方如素唯一的希望。
她将铁丝插入锁孔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内部的簧片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警告。
方如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混合着雨水,流进眼睛里,涩得生疼。
但她不敢眨眼,也不敢停顿。
这一招,是她早年随父亲学账房时,偶然看掌柜演示过的。
那时父亲曾说:“规矩是给人守的,但破局的手,得自己长出来。”
“咔哒。”
又是一声轻响。
铜锁弹开。
方如素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沉重的柜门。
一股更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她举起手中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柜子内部。
空的。
原本应该摆放《江南三县田产总契》的那一格,空空荡荡。
没有纸张的脆响,没有朱砂印泥的味道,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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