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。
田婉跪在青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仿佛那冰冷的寒意已经顺着骨缝渗进了骨髓,与胃里翻腾的药力纠缠在一起,化作一股难以名状的麻痹感。
她低垂着眼眸,视线死死锁在那只空碗上。
碗底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褐色药渍,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痕,又像是一枚无形的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。
刚才那一瞬的幻觉还在脑海中盘旋。
年轻时的岑氏,穿着同样的深青色袄子,跪在这里,喝着同样的苦汤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顺从,只有绝望中倔强燃烧的火焰。
那是岑氏吗?
还是另一个被礼教吞噬的灵魂?
田婉不敢想,也不能想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,双手颤抖着将那只粗瓷碗端正地放回案几。
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,粗糙的裂纹刺痛了指尖,却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。
这是仪式的最后一步。
放下碗,才是真的结束了。
“啪。”
瓷碗与紫檀木案几接触的声音极轻,却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像是某种枷锁落下的声响。
田婉缓缓松开手,十指交叠,规规矩矩地置于膝前。
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尽管胃部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,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剧烈的绞痛,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浸湿了耳后的碎发,凉意贴在皮肤上,她却感觉不到冷。
因为岑氏的目光,如鹰隼般钉在她的背上。
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挑剔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复杂情绪。
田婉能感觉到婆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脸颊肌肉已经开始僵硬,久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肋骨的声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声都在提醒她:别动,别露怯,你是田家的新妇,你要完美。
终于,岑氏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特有的缓慢和慵懒,像是刚睡醒般,却又字字千钧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田婉的心猛地一缩。
按照规矩,饮尽孝汤后,应当低头谢恩,不可直视主母尊容,以免显得轻狂或心虚。
但岑氏的命令,不容置疑。
若是拒绝,便是抗命;若是抬头时眼神不对,便是失仪。
这是一道送命题。
田婉咬了咬下唇,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。
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眼帘半垂,目光落在岑氏裙摆上绣着的暗纹牡丹上。
那是用金线细细织就的花瓣,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她没有看岑氏的脸,只是恭恭敬敬地说道:
“儿媳谢婆婆赐汤,定当铭记教诲,晨昏定省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。
那是恐惧,也是顺从。
岑氏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手中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一声,像是敲在田婉的心头。
片刻的沉默后,岑氏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短到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好媳妇。”
岑氏说道。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但在田婉听来,那两个字里,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与羡慕。
就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,看着一朵刚刚绽放便即将凋零的花。
田婉心头一跳。
她不懂。
为什么婆婆会羡慕她?
她只是一个刚刚过门、连丈夫面都没见过几次的新妇,有什么值得羡慕的?
难道是因为她还年轻?
还是因为……她还能喝下这碗汤,而岑氏当年也曾如此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被田婉强行掐灭。
她不敢深究,也不敢追问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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