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，祠堂偏厅内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窗外的天色沉得像泼了墨，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，却迟迟不肯落下雨点。这种压抑的静默，比暴雨倾盆更让人心慌。
范婉清被两名粗使婆子按在太师椅上，发髻散乱，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早已不知去向，只剩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。
钟沈氏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。
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，像极了这钟家如今看似平静、实则腐朽的皮囊。
“搜。”
钟沈氏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背脊一僵。
赵管家浑身一颤，手中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钟老爷，又看了看角落里跪伏在地、瑟瑟发抖的王嬷嬷，最终咬了咬牙，躬身退下。
他要搜的不是别的，正是范婉清贴身穿着的那件淡粉色襦裙的内衬夹层。
按照宗族礼法，女子更衣乃是大忌，尤其是由外男或仆从动手，更是折辱。
但此刻，没人敢提这个“大忌”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那只赤金镯碎了。
那些被扫入灰烬的金屑，象征着旧秩序的崩塌，也意味着新的清算已经开始。
王嬷嬷最先站了起来。
她扑通一声跪在范婉清面前，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范婉清的衣领。
“二奶奶，对不住。”王嬷嬷嘴里念叨着，眼泪却流了下来，“是老奴瞎了眼，害了您啊……”
范婉清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。
“住手！你们敢！”
她嘶吼着，声音尖利刺耳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我是钟家的二奶奶，是老爷亲口纳进来的平妻！你们这群奴才，竟敢亵渎我的清白！”
周围的几位女眷见状，纷纷掩面惊呼。
“哎呀，这成何体统……”
“正夫人也太狠了些，即便有嫌疑，也不必如此羞辱吧？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，试图用礼教的盾牌挡住钟沈氏的刀锋。
钟沈氏端起茶盏，轻轻撇去浮沫，动作优雅从容。
她没有看那些女眷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礼教是为了护持家风，不是为了庇护贼寇。若连自己的嫁妆都守不住，还要靠偷窃夫家财物来填补赌债，这‘贤良淑德’四个字，便是最大的讽刺。”
此言一出，原本嘈杂的偏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赌债二字，如同惊雷，炸碎了范婉清最后的一层伪装。
那些刚才还义愤填庸的女眷们，脸色变得古怪起来，有的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，生怕沾染了晦气。
范婉清的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半个字。
她知道，一旦承认赌债，她便彻底成了钟家的弃子，连最后的体面也会荡然无存。
但她不甘心。
“我没有赌债！那是诬陷！是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！”
她疯狂地挣扎，想要推开王嬷嬷。
然而，王嬷嬷的动作更快。
她一把扯开范婉清的外衫，露出了里面的中衣。
中衣的领口处，缝着一个极小的暗袋。
王嬷嬷的手指灵活地挑开针脚，从里面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不是金银，也不是银票。
而是一枚温润的玉扣。
玉扣呈圆形，中间有一个孔，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，显然经过了长久的摩挲。
当这枚玉扣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，整个偏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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