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，祠堂偏厅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的天色黑沉如墨，云层低垂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，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滚的喉音。暴雨将至未至，这种极致的压抑感，比倾盆大雨更让人心慌意乱。
案头那只赤金镯静静地躺着。
它被钟沈氏从箱底取出后，便一直搁在那张紫檀木小几上。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漏进来，恰好落在那抹耀眼的金色上。镯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冷冽而锋利的光芒，像是一只窥视人心的眼睛。
范婉清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她不敢动。
她那双总是捏着兰花帕子的手，此刻死死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，帕子上的兰草图案都被揉皱变形。她低着头，发髻有些散乱，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，显得格外狼狈。
“父亲。”钟沈氏的声音很轻，却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，“这镯子，是妾身当年嫁入钟府时的陪嫁。匠人特意打造，内圈刻有‘沈’字暗记，外圈云纹中藏有一处极细微的断点，那是为了避讳妾身出生那年犯太岁，特意留下的瑕疵。”
钟老爷坐在主位上，面色阴沉如水。
他看着那只镯子，眼神复杂。他知道钟沈氏说得没错，那处断点，是他亲自去铺子里盯着工匠改的。
“婉清，”钟老爷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你可知错？”
范婉清浑身一颤，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通红，泪水在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她咬了咬下唇，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颤抖：“父亲……儿媳不知您在说什么。这、这镯子并非儿媳之物，而是娘家母亲添妆时，一并送来的。说是见嫂嫂嫁妆单薄，特意为我补的一份心意，让我与嫂嫂姐妹情深，共同持家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周围几个族老的面色顿时变了。
有人低声议论起来：“范家出手阔绰，这倒是真的。”
“可这赤金镯分明是钟家正妻的信物，怎会出现在继室的箱底？”
“许是范小姐不知情，误拿了呢？”
范婉清抓住了这些窃窃私语的机会，顺势哭出声来，肩膀剧烈耸动：“儿媳愚钝，只知这是母亲的一片苦心，并未细看镯身印记。若真是嫂嫂的旧物，那也是儿媳无心之失，绝非有意偷窃啊！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砸在青砖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那一瞬间，她看似柔弱无骨的模样，又回到了众人眼前。
钟沈氏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只是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动作优雅而从容。然后，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，轻轻放在案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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