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，祠堂偏厅外的雷声闷得像要炸开。
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陈年檀香，黏在皮肤上甩不掉。钟沈氏坐在紫檀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陪嫁清单，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。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，暴雨将至未至，连风都停滞了。
范婉清站在三步之外，一身淡粉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温婉如水。她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，眼角微微下垂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“嫂嫂，”范婉清声音轻颤，带着几分怯意，“今日是大典，父亲和兄长都在外头候着。您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搜我的箱子，传出去……怕是不好听吧？”
钟沈氏没看她，目光落在清单最后一行：“赤金镯一对，重二两四钱。”
字迹是她的笔迹，也是三年前丈夫送给她时的信物。如今，这东西不见了。
“不好听？”钟沈氏终于开口，语速平缓，字字如钉，“范妹妹，这钟府的规矩，不是用来遮羞的，是用来立威的。”
王嬷嬷在一旁急得跺脚，尖利的嗓子压得很低：“夫人！那箱子里定是有鬼！奴婢当年……奴婢当时看着那丫头把东西塞进去的！”
钟沈氏抬眼，冷冷扫了王嬷嬷一眼。王嬷嬷浑身一僵，立刻低头不敢再看。
赵管家缩在角落里，唯唯诺诺地搓着手，眼神飘忽不定。他知道账目做了手脚，但他更知道，此刻谁赢，他就帮谁。
“锁。”钟沈氏吐出两个字。
赵管家哆嗦了一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。箱子上挂着两把铜锁，一把是范婉清的私印，另一把是钟府管家的印。
“嫂嫂，”范婉清往前迈了一步，帕子掩住嘴角，“这箱子是我出嫁时的陪嫁，里面都是些针线活计和旧书。若是强行撬开，惊扰了祖宗，这罪责……”
“罪责在我。”钟沈氏打断她，站起身来。
她走到那只樟木箱前，伸手摸了摸箱盖。冰凉，坚硬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重感。
“我治家不严，疏忽了内务，导致嫁妆失窃。今日若不查清，日后便是我纵容妾室、管理无方的铁证。”钟沈氏的声音不高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范妹妹，你是想让我在宗族面前承认自己无能，还是想让我现在就把这箱子打开？”
范婉清脸色煞白，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变形。她没想到钟沈氏会如此决绝，甚至不惜自损颜面也要逼她现身。
“嫂嫂……”范婉清眼眶红了，泪水在打转，“您这是何苦？若是误会，岂不伤了姐妹情分？”
“情分？”钟沈氏冷笑一声，伸手拿起桌上的拆信刀。
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范妹妹，你欠下的赌债，是不是也想用‘情分’来还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满屋死寂。
王嬷嬷倒吸一口凉气，瞪大了眼睛看着钟沈氏。她没想到夫人竟然知道这件事，而且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。
赵管家吓得腿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
范婉清脸上的柔弱瞬间崩塌，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愤怒。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，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：“嫂嫂说笑了，婉清从未欠过什么赌债，这都是污蔑！”
“是不是污蔑，打开看看便知。”钟沈氏举起拆信刀，对准了其中一把锁的锁孔。
“住手！”门外传来一声厉喝。
钟老爷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几个族老。他面色凝重，眉头紧锁，显然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。
“云氏，你在做什么？”钟老爷沉声问道。
钟沈氏没有回头，手中的动作未停。
“父亲，我在清理门户。”钟沈氏淡淡说道，“有人偷了我的赤金镯，藏在了继室的陪嫁箱里。今日若不查清，这钟府的家法，还要不要了？”
钟老爷愣了一下，随即看向范婉清。
范婉清扑通一声跪下，哭喊道：“父亲，儿媳冤枉啊！儿媳平日里对嫂嫂恭顺有加，怎敢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？定是有人陷害！”
“陷害？”钟沈氏转过身，目光如炬，“范妹妹，你若清白，为何不让开？你若清白，为何刚才王嬷嬷说看见你塞东西时，你第一反应是阻止我开锁，而不是让我检查你的衣物？”
范婉清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钟老爷叹了口气，摆摆手：“罢了，云氏，别闹得太难看。婉清也是无辜的……”
“无辜？”钟沈氏嗤笑一声，手中的拆信刀猛地刺入锁孔。
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父亲，您是要息事宁人，还是要真相？”钟沈氏盯着钟老爷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若您觉得我是无理取闹，那今日之后，这主母之位，我便让给范妹妹坐。毕竟，她贤良淑德，从不贪财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钟老爷的痛处。范家在京城势力庞大，他默许范婉清的一些行为，正是为了借助范家的力量。但若是在宗族面前失了面子，丢了正妻的威严，他的地位也会动摇。
钟老爷犹豫了片刻，最终挥了挥手：“开吧。若真是误会，云氏你要向婉清赔罪。”
钟沈氏不再废话，手腕发力，只听“咔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她拔出钥匙，又打开了第二把锁。
樟木箱的盖子缓缓升起，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。
范婉清死死地盯着箱子内部，手指紧紧抓着裙摆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件旧衣裳，下面压着一些书信和账本。而在最底层，垫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。
钟沈氏伸手，挑开了绒布。
一抹耀眼的金色映入眼帘。
那是两只赤金镯，雕工精美，纹路繁复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范婉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钟沈氏拿起其中一只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中五味杂陈。这就是她失踪三年的嫁妆，也是她在这个家里立足的根本。
“范妹妹，”钟沈氏举着金镯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解释一下，为什么我的嫁妆，会在你的箱底？”
范婉清瘫软在地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钟老爷闭上了眼睛，长叹一声。
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，暴雨倾盆而下，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，仿佛要将这一切肮脏的秘密冲刷干净。
但钟沈氏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是洗不掉的。
她将金镯轻轻放在案头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这一章的悬念，不在于金镯是否被找到，而在于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，以及接下来，钟沈氏将如何利用这件物品，彻底击碎范婉清的伪装。